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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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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面具
1.
与他人的评价相比,李在夏的人生其实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证据就是,他正打算在向妻子求婚的酒店餐厅里提出离婚。
婚后,每年纪念日都会预订这个位置。虽然他们并非那种连彼此生日都会庆祝的亲密夫妻,但结婚纪念日的晚餐总是会一起度过。
在这种日子里,却落得必须提出离婚的境地,这不就意味着他的人生比旁人还要一无是处吗?
算起来,他们结婚才四年。在此期间,在夏觉得自己对自己的配偶一无所知。
“离婚对谁有好处?”
也就是说,他甚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事实上,准备离婚完全是为了他的配偶。可是,竟然问“离婚对谁有好处”?他这么一问,反倒让李在夏无话可说了。
在夏所坐的餐桌对面,坐着一个给他异样感的 Alpha,仿佛肉食动物不是用犬齿而是用刀叉进食。
他只用食指和中指就轻松地拿起镀银的刀。锋利的刀尖狠狠地插进了小羊排中。
在夏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压下了微微上挑的一边眉毛。他无法理解对面 Alpha 的想法。
然而,他似乎对在夏的疑问不感兴趣,张开了那看上去质感很好的嘴唇。嘴角虽然微微上扬,但看起来却并不高兴。
“如果离婚了。”
“…….”
“那我根本就不会结婚。”
那声音就像野兽的低吼。在夏努力发出清晰的声音,以掩饰自己的惊慌失措。
“张本都应该明白。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已经没有意义了……”
听到在夏的话,张泰健偏着头,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在疑惑不解。
他虽然坐姿慵懒,但房间里的空气却绷紧了。即使同为 Alpha,他也是个与自己天生不同的男人。
那淡淡弥漫的 Alpha 信息素,是他对当前状况感到不快的证据。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散发出的 Alpha 气息与这略有不同。那时候,通常会散发出海边岩石上盛开的海棠花和淡淡的海盐味。
然而,如果非要比喻,这味道就像暴风雨中汹涌的波涛。在夏必须集中精神,以免被卷走。
泰健保持着那个姿势,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是李在夏先生的本部长吗?我们是同一家公司的吗?”
“……称呼现在不重要。”
“那他妈的,我真搞不懂什么才重要。”
结婚以后,这个男人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脏话。
即使男方家业是与善良风俗相悖的险恶营生,张泰健也从未在李在夏面前表现出粗鲁的一面。
除非是那隐约散发出的粗暴信息素。
在他身边度过了四年,整整三年,那种不曾习惯的紧张感依然让他脊背发凉。
过去几年,两人只有在在夏的发情期才会同床。那样的性事与“医疗处置”无异。
Alpha 的身体不足以容纳他那雄伟的尺寸,在夏需要精心准备。准备妥当后,在夏呆呆地在房间里等待,张泰健便会默默地从在夏身后将性器送入。
仅此而已,在夏的发情期便会平息。并非因某处被插入的满足感而结束那狂热的时期,而是与张泰健的身体接触本身平息了发情期。
然而除此之外,他们从未有过任何接触。他们分房而睡,除了必要的场合外,互不寻找,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几年。
他们之间既然连床笫之事都只是义务,那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所以他对离婚要求表现出不快,恐怕是李在夏所拥有的权力优势吧。
在夏突然感到,这样的话竟然要由自己亲口说出,他有些怀疑,但还是不得不开口了。
“……我知道张本在想什么。但是,我现在似乎没有什么能给张本的了。裕信集团的情况并不乐观,而我连那仅有的牵绊也断了。”
<transliteration>泰健</transliteration>面无表情地凝视着<transliteration>在夏</transliteration>好一会儿。<transliteration> 在夏</transliteration>无法躲开他的视线。
与他强行联姻是李在夏的自不量力。李在夏无法向张泰健承诺后代,而作为嫁妆带来的那些东西,也早已成为泰健公司那边的股份了。
娘家裕信曾是一个拥有相当多子公司的雄厚财阀家族,但在夏结婚后却走向了衰落。
如今张泰健已经无法从这段婚姻中获得任何好处了。因为是他强行促成了这桩婚事,所以李在夏一直对张泰健怀有愧疚感。
所以,他才要放手。既然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那就给你自由吧。李在夏的爱意总是以这种方式展现光芒。
但是。
“<transliteration> 李在夏</transliteration>小姐。”
“…….”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想到你连无聊的玩笑都擅长。”
“张总。”
“也就是说,这四年里一直委曲求全的是我,你到底给哪个本部长上了床,连这个称呼都舍不得放弃,还大呼小叫的。<transliteration> 李在夏</transliteration>小姐,我是你丈夫,还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那些本部长之一?”
……本部长怎么可能随处可见呢?通常能做到本部长级别,公司规模应该不小,而韩国又没有那么多大企业。
在夏呆呆地想道。比起泰健对他说的那些侮辱性言语,这个念头反而先浮现在脑海。
张泰健仿佛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似的,站起身,扣上夹克最下面一颗纽扣,然后双手撑在桌角,上半身倾向在夏。
泰健的眼神沉黑波动。在夏突然觉得,张泰健用这种眼神看他还是第一次。
“我喜欢和你一起生活,亲爱的。别胡思乱想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你吃完饭再过来。”
……我们什么时候“亲爱的,你”这样称呼过对方了?
李在夏想这样问,但男人已经转过他那泰山般魁梧的身躯,打开了房间的门。
端着餐盘正要敲门的侍应生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向泰健弯腰行礼。
泰健俯视着侍应生的头顶说道。
“如果那个人剩下食物,就让厨师直接给我打电话。收了这么多钱却做出一堆烂狗食,我总得听听那个混蛋的声音。”
说完,他就直接离开了房间。在夏下意识地用力合拢了险些张开的嘴巴。
他与侍应生目光相接。在夏轻轻摇了摇头说。
“……不是烂狗食。菜很好吃。”
“……好的。谢谢。”
于是,那天他只好带着一顿尴尬的饭、一个徒劳的饱腹感,以及未得回应的离婚请求,回到了家。
三天后,泰健的祖父张昌植去世了。
* * *
那天,李在夏在没有准备好面对命运的情况下离开了家。
他不得不去参加一个本可以不去的聚会,而且因为那是他的继母兼弟弟在浩的母亲金兰熙的意思,所以也无法推辞。
金兰熙一直不断地牵制着李在夏。有时是赤裸裸的,有时是拐弯抹角的。那种执着程度,简直令人惊叹。
然而,祖父李元雄的意志坚定。尽管他已过世,但他仍然是集团维新的精神支柱,因此父亲李益亨无法完全满足他的新夫人。或许,他并没有爱新夫人到可以违背李元雄的遗愿,彻底将李在夏赶走的地步。
然而,金兰熙并非轻易退让的女人。自母亲葬礼后,他对烦人的境况感到厌倦,所以大部分时候都会置之不理,但今天他却感到一丝不悦。
因为聚会上有人在下药。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低劣伎俩的帮派,是想通过将李在夏置于他们之中,来降低他的身份。
金兰熙应该也知道,李在夏看穿了他的计谋。
但他不断尝试,而李在夏也从不躲避。他并非因为好胜或意气用事才不躲避。在夏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那天,也是他感到倦怠的日常中的一天。他之所以出席一个本可不必去的场合,是因为应付金兰熙的死缠烂打更让他觉得厌烦。
“明明有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只喝酒呢?要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嚼点叶子什么的啊。”
“……没兴趣。”
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家伙走了过来,搭讪道。
多亏了他,我原本稍显放松的腰板,仿佛被铁板撑住般立刻挺直了。在这种场合,大家似乎都约定好要放纵自己,但这与我无关。
因为李在夏与众不同。从他记事起,就如宿疾般缠绕的倦怠,他的身边人对此都负有一些责任。而作为继母的金兰熙,对这种病态的倦怠负有最大责任。
他总是时不时地将他叫到这种场合,想方设法诋毁李在夏的声誉,而他感到厌烦,所以才出来了。
即便这个聚会没有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甚至连那些勉强能交往的熟人都嫌弃它档次太低而不愿参加,他还是来了。
只有在夏,尽管对金兰熙的邀请感到倦怠,却仍然出席了。所以,这里怎么可能有他认识的人呢?
对在夏而言,比起对方的脸,他更先想到的是其背后企业的财务报表,所以一个他记忆中没有的脸,意味着那是个不值得回应的人。但突然间,他感到好奇了。
在这个乌合之众中,有两个人没有融入其中,独自一人。一个是在夏本人,所以他好奇另一个人的名字。
在这群乌合之众、甚至是被药物麻痹的愚笨之人中,独自闪耀着光芒的“阿尔法”叫什么名字呢?连这份好奇心都让他感到陌生。
然后,旁边那个喋喋不休的人,似乎终于要发挥作用了,他顺着在夏的目光,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是张瀚建设的张泰健室长。”
说出这个名字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张瀚建设,就是所谓的企业化黑帮。它并非刚刚起步,而是一家从钟路小巷发家,传承了三代的建设公司。
虽然在建筑领域有一定基础和地位,但说到底,首尔都市圈的公寓建设都被其他公司抢走了,它只能通过敲诈其他企业化黑帮公司来维持生计。
在身为维新集团理事、其公司位列韩国银行每年公布的财阀前十的李在夏看来,这不过是与其他公司没什么两样的糟糕货色罢了。
然而,即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被吸引了过去。
“…….”
“…….”
这时,对方也开始看向这边。他甚至来不及避开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突然间,他小腹深处仿佛燃起了一团火,一股灼热的气息升腾而上。
李在夏吃了一惊,后退了几步。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直到他喝了一口酒,叫来了平时从不叫的司机,坐上后座,李在夏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逃跑。
这在他的人生中是第一次逃跑。也是第一次因为见到某人而感到慌乱。
那天晚上,李在夏突然迎来了发情期。那是李在夏和张泰健的初次相遇。
* * *
原以为自己睡着了,却一直在梦境中徘徊,身体沉重。梦见了什么呢?
他甚至感觉自己躺在一个由各种思念之物构成的花园里。
然而,李在夏没有什么可思念的,所以那些可能只是梦而已。
“…….”
在夏坐在床上,凝视着寂静的房间。
黎明时分朦胧的气息充斥着房间。感觉就像置身于深海之中。
虽然很想继续躺着,但他深知,如果今天休息,那就会一事无成。他干脆伸长身体,按响了床头柜上的对讲机。
在等待信号接通的时候,在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常驻宅邸的在夏的私人秘书立刻接了电话。这位秘书主要处理私人事务,与裕信理事室的专属秘书室工作人员有所不同。
“是的,理事。”
“如果朴馆长有空,请立即安排我见他。”
“好的,我会联系的。”
昨晚,在一个无聊的聚会上遇到张泰健之后,李在夏突然迎来了发情期。
下半身的炽热与全身的亢奋交织在一起,造就了一个混沌的黎明。
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不,自他分化成 Alpha 以来,还是头一遭。由于他是优秀 Alpha,所以发情期也从未紊乱过。
一般情况下他都会通过药物治疗来控制,而在医生警告他对信息素药物产生耐性的月份里,他也会找 Omega 解决生理需求,但即使那样,将对方带上床的过程也让他感到极其无聊和麻烦。
住在酒店里感觉不舒服,把伴侣带回家就更麻烦了。
本家宅邸很大,其中在夏房间所在的别馆虽然独立,但如果金兰熙早上遇到他的伴侣,他就会摆出一副立刻要让他们结婚的样子。
他之所以想让在夏与一个只共度一晚的 Omega 结婚,原因显而易见。无非是想干预在夏的婚事,从而压低他的身价,进而对继承结构产生巨大影响。
他倒不是急切地想继承集团,但总觉得那是理所当然属于他的东西。
既然祖父一直强调他是长孙,又分化成了优秀 Alpha,那么既然出生了,爬上这巨大金字塔的顶端又有什么不好呢?
更何况,如果他继承了集团,对趁母亲生病潜入宅邸的情人金兰熙和李在浩来说,将是巨大的打击。
他并没有恨到想杀了他的地步,但也并非宽厚到会放弃将其驱逐的机会。
为了避免这一点,他也不愿将不是 Omega 的伴侣带回家。
在夏认识的 Alpha 中,也有不少人有怪异的口味,会被非 Omega 的 Beta 或 Alpha 吸引。
然而,李在夏并不喜欢。也许是因为他一直走正道,这种习性也体现在他的性生活上,他对那种口味完全没有兴趣。
因此,每次发情期,他除了诱惑陌生的 Omega 上床之外别无他法,但他对此却提不起兴趣。
可要认真谈恋爱,时间又不够。不,确切地说,是缺乏“爱情”这种东西。
爱惜和爱一个人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自母亲的骨灰入土之后,他便遗忘了所有这些情感。
由于上述种种复杂的原因,除非医生发出极其严厉的警告,否则发情期他一律用药片解决。
然而,昨晚突如其来的发情期确实是猝不及防。在见到张泰健之后,他突发性地进入发情期,于是无视继母要求在聚会上逗留的时间,提前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后,我服用了抑制剂,然后像往常一样,适度地自慰来处理欲望,之后就准备睡觉了。
然而昨天,仅仅那样并不能平息我的欲望。无论我怎样抚摸性器官,欲望都无法消除,甚至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
最终,经过繁琐提炼、比市面上流通的抑制剂贵一倍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时,已是凌晨四点左右。我几乎是彻夜未眠。
因此,早上醒来时全身酸痛。通常肌肉疼痛的日子,我只会做些简单的拉伸就过去了,但未消退的低烧让我烦躁,于是我一早就叫来了朴教练。
宅邸的地下有一个拳击训练场。这是在夏唯一的爱好,尽管金兰熙反对,他还是建起了拳击台。
刚开始学拳击时,他会去体育馆,但不知怎的,他不太喜欢人们总是和他搭话并需要回应,所以在脱离新手阶段后,他干脆把教练请到了家里。
拳击也算是一种武道,所以叫来如同师父一般的教练让他有些过意不去,但与那些不知名的人搭话确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在拳击馆配备的淋浴间洗澡也让他不满意。像现在这样,对战后出汗时,这相当麻烦。
他从拳击台上下来,正在解一只手套,朴教练夸张地抱怨着说腿都软了。
“理事,您今天怎么一大早就做这么激烈的运动啊?”
“是啊,正是如此。”
在夏用还没摘下的手套轻轻敲了敲朴教练的手套,嘴角微微上扬。
跟在夏相处已久的朴教练眨了眨眼,心想他今天怎么会大声笑出来。
“看来您有什么好事发生啊。”
好事?没什么好事。
然而,突如其来的发情期让他不顾其他副作用地服用了抑制剂,加上发情期的气息仍有些残留,即便一大早就进行拳击这种反常行为,他的心情也并不坏。
在夏深知自己性格固执且有些不灵活,他无法理解自己从昨天晚上开始的情绪和行为。
朴教练瞥了一眼这样的在夏,疑惑地说道:
“真稀奇啊。您以前不是不喜欢早上运动吗?”
“……是讨厌。”
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想补充的话。
是啊。我以前是讨厌的。讨厌早上起来运动,讨厌那样的场合,也讨厌拥有那样暴力信息素的 Alpha。
奇怪的是,连张泰健这个名字也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 * *
“在夏先生,我要这个。”
“就这个吗?你不是说有需要的东西吗?”
“这个就是那个。”
在夏看着 Omega 挑选的腕表。
设计和价格绝不能说普通,但也不至于让他特意走一趟。
秀敏戴的手表似乎比现在选的这款贵得多……但他虽然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
无论是那位 Omega 还是李在夏,都过着有专属导购上门服务的生活,但听说他想亲眼看遍所有商品再购买,他也没有多加阻挠。
结果,虽然他们一起逛着店,但如果他不集中注意力,很快就会开始想别的事情。
尽管态度不温不火,李在夏对他的未婚妻还算亲切。
问题是,这种友善与他对下属和宅邸佣人的友善程度并无二致吗?
然而,秀敏似乎并不在意。毕竟他对在夏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请把这个拿给我看看。”
“好的。”
听到秀敏的话,店员微微一笑,打开了玻璃柜的门。
店员戴着白色手套取出腕表,Omega 将它戴在手腕上,然后问在夏:
“这个怎么样?你觉得适合我吗?”
“真美啊。”
反正对方似乎对在夏的真实想法并不关心,所以也许无关紧要吧。
李在夏的 Omega 是那个以亲日派祖父为首,三代都在政界维系门楣的家族的次子。
金秀敏的父亲是在江南黄金地段连任三届的国会议员,他比李在夏大一岁。
他们本来说好要订婚,还要一起出国留学,但金兰熙从中阻挠,理由是他们都还太年轻。
准确地说,可能是因为对方太过优秀,不适合做李在夏的伴侣吧。
当金兰熙像口头禅一样反复说“我们载浩也应该找个秀敏这样的伴侣才行”时,在夏已经独自踏上了留学的道路。
此后暂时搁置的订婚,在在夏即将升任常务理事之际,再次被提上了议程。
所以,金秀敏不能算是李在夏的未婚妻,而应该说是“准未婚妻”。毕竟,他们只是约定了订婚关系。
即使是这样的关系,休息日他们也偶尔需要见面,说些无聊的寒暄。至少这也是给双方长辈一个交代。
幸运的是,金秀敏不像他那样古板,有时也会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比如像今天这样亲自去购物。
“这事儿完了,要不要见我朋友?”
“好。”
虽然第一个问题是:朋友是谁?但他没有说出口。
虽然心生疑问,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并不感到好奇。
对于上层社会的人来说,人际关系不过是“一丘之貉”。虽然并非认识所有政商界人士,但秀敏和在夏都属于上层圈子,所以他们认识的人也大同小异。
既然如此,他很好奇秀敏要介绍的会是谁,因为他想不到有什么值得特别介绍的人。然而,他没有再多问,而秀敏在进入与百货公司相连的酒店的整个过程中也一言不发。
李在夏也不是个话多的人,所以他也就跟着沉默了。
问题就出在他以为秀敏是要在订婚前介绍大学同学给他,所以想都没想就跟着秀敏走进了酒店餐厅。
直到服务员带他走进房间时,在夏还在想着第二天即将召开的企划会议。他自然而然地跟在走在前面的秀敏身后,当看到服务员敲了敲房间门,然后为秀敏开门时,他感到有些疑惑。
‘朋友先到了吗?’
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他们这次见面是蓄意要让在夏认识那位朋友,而不是单纯的购物。如果真是那么重要的人物,在夏不可能不认识。
在夏带着疑惑站在门前,越过秀敏的肩膀,看到了坐在房间桌前的那个 Alpha。
然后,他在那里再次与张泰健相遇了。
“这是我恋人。”
听到这句话,在夏的一侧眉毛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恋人?说是恋人,金秀敏坐在张泰健身旁时,却显得异常紧张。
那并非是为了心爱之人而努力表现的紧张,更像是面对被囚禁的猛兽,却仍无法安心,充满恐惧的神情。
在夏感到疑惑,但这次他也没有开口询问。因为所有的外部刺激都已消失,他只是忙着观察张泰健。
房间里只有张泰健一人,可他的存在感却如泰山一般。
室内禁烟已经很久了,但张泰健却叼着一根看起来质感很好的烟斗。他没有点燃,但那状态下凝视着他的目光,在夏却不知其含义。
明明他是站着的,而对方是坐着的,物理上不可能,但在夏却感觉对方正在俯视自己。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视线纠缠了许久,结束这场深渊般无尽对视的,并非那个 Alpha,也非在夏,而是房间里唯一的 Omega。
“在夏先生,你怎么了?这么没礼貌地盯着别人看。”
要说没礼貌,还是金秀敏更过分,他竟然在完全没知会未婚夫的情况下,把这个 Alpha 介绍成自己的恋人。但在夏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对这段关系没有感情的,不只金秀敏一个。他自己对秀敏也没有产生过丝毫情愫。
然而李在夏在订婚和结婚之后,还是有心对伴侣忠诚的。家境如此,从小看着母亲受苦,他至少下定决心不能欺骗对方。
没有商量过各自找恋人,却把张泰健介绍给他,这很奇怪。
没错。这一切都很奇怪。他有很多地方可以追究,也有资格对秀敏和张泰健说几句,可为什么他自己却……
“我们见过面了。”
男人无情地打破了在夏的思绪。
那声音时而像用奶油抹去咖啡上的油脂,时而又像凌晨骤降的暴雨般猛烈。
传入耳中的声音像奶油一样厚重,而撞击着肋骨的声音又像瓢泼大雨,所以这两种形容都对。
见过面?那么在那次聚会上张泰健也看到他了吗?他以为只有自己发现了对方,看来并非如此。
在夏因为这些胡思乱想,没能回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夏今天特别奇怪……我是想着订婚后偶尔也会见面,才让你们打声招呼的。”
“…金秀敏.”
在夏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如此低沉。
不顾即将订婚的未婚夫,一声不吭地介绍私藏的情人,这种没良心的行为暂且不提,竟然还说订婚后偶尔也会见面?
虽然不至于作呕,但还是不快得让他手臂起了鸡皮疙瘩。李在夏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没有感到强烈的背叛,但也绝没有好心情到可以忽视这份轻蔑。让在夏感到惊讶的是,他竟然对秀敏有过一丝信任。
金秀敏和李在夏相识已久。就像李在夏知道金秀敏对甲壳类食物过敏一样,金秀敏也知道李在夏在人际关系上有些洁癖。
李在夏的成长背景在这个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是谈婚论嫁的对象,连俞信本家有多少把勺子,对方都应该一清二楚。
即便如此,他竟还做出这种事。在夏看向秀敏。秀敏被他深沉的眼神吓了一跳。他看起来很困惑,有些害怕,又带着一丝委屈。
然而李在夏并没有故意去问他听到的是否属实。
金秀敏的地位,他的一言一行会牵扯到多少利益关系,这是不可能不知道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追问事实真伪,只会是低效的行为。
他能做的,只是静静地等待。秀敏面对他仿佛在说“你倒是解释啊”的沉默,脸上露出了极其细微的愁容。
“在夏,我……”
秀敏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了。李在夏又等了一会儿,但那张嘴再也没有重新开启。
仿佛觉得这很有趣,男人将背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他结实的腹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秀敏,却摆出了一副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的姿态。要不然,就像猛兽看着储存室里活生生的猎物互相亲近一样。
他的存在感强大得无法忽视,以至于李在夏此刻无法进行理智的思考和判断。
他向来擅长克制情感,喜恶不明显,性格淡漠,因此常被人误解,但无论如何,李在夏也是身负现代贵族血统的人之一。
即使在压力重重的情况下,在夏也总能在谈判中占据上风。这次也不例外。两人都还以为他的慌乱是因为未婚夫的情人突然出现。
而实际上,对在夏来说,重要的并不是情人的出现,而是那个情人竟然是张泰健。
然而,这不能被识破。李在夏勉强演着戏,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转向张泰健。
因此,他的眼角微微泛红。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极度愤怒,并在强压着那股怒火。
在夏冷冷地说。
“秀敏啊,我从未想象过会是这种场面。”
“在,在夏先生……”
“虽然不至于和睦,但我想着至少要保持一定的忠诚,看来我太一厢情愿了。”
“在夏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秀敏想说些什么。确切地说,他想否认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秀敏瞥了一眼张泰健,吓得立刻闭上了嘴。
……有什么吗?他疑惑地望过去,但张泰健只是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拨弄着他的 Zippo 打火机盖子,做着毫无意义的动作。
他跷着二郎腿,放在腿上的手把玩着什么。论气势,他从未输过,但即使同为肉食动物,如果对方是老虎或狮子,他感觉自己顶多只是一匹狼。
他没有作为 Alpha 的自豪感,但又过着上层生活,不至于完全没有那种自尊,所以这种压迫感让他感到些许恼火。
他自己都惊讶,体内竟然还残留着这种好胜心。
‘……难道是因为这是那种为了 Omega 而竞争的愚蠢局面吗?’
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却很难忽视他。视线不断地被吸引过去。
脑中警报灯亮起。问题是他不知道警报的是什么。
如果在牌桌上无法抢占最有利的位置,那么明智的选择就是不参与那场赌局。
由于理智罢工,李在夏急忙给自己披上了经营者的外壳。幸运的是,这件衣服他穿了很久,所以他能够不假思索地行动。
这场局已经败了,他选择退出才是对的。即使看起来像条夹着尾巴的狗,也总好过承担后续的风险。
他一想到就行动了。李在夏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夏先生!”
他无视了身后传来的声音。铺着地毯的酒店餐厅走廊并不窄,却让人感到某种窒息。
房间里弥漫的是谁的信息素呢?玫瑰和海盐的味道。说那是秀敏的,又太过狂野;说那是张泰健的,又太过甜美。
在夏正走向楼梯,却发现电梯刚好来了,便直接乘了上去。他在一楼酒店大堂下电梯,穿过出入口,甚至走到了室外。
当他清醒过来时,已经离停车场很远了。手机在他的夹克口袋里响着。
“…….”
在夏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拿出手机。他以为是秀敏,却是个陌生号码。
李在夏没有接电话。因为他似乎知道那个号码是谁的。
如果不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梦遗,他大概会忘记那个陌生的十一位数字吧。
梦里出现了张泰健。他心甘情愿地和赤身裸体的李在夏翻云覆雨。
那是一段无法言喻的极乐的开始。
* * *
梦魇原本就长着 Alpha 的样子吗?
最近,李在夏快要疯了。他做着和自己一样的 Alpha 的梦,在梦里耗尽精力去探索彼此的肉体。结果就是,每天早上他必须在目睹自己那可悲的场景中醒来——他的欲望干涸地凝固在结实的腹肌上。
一开始我否认了。我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是上次发情期过量服用抑制剂的副作用。
我咨询了我的主治医生,做了各种检查,还和主治医生介绍的精神科医生聊了聊。即便如此,那个梦还在继续。
“被操得很爽才哭的吧。Alpha 的屁股能张这么开,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在梦里,那个男人总是随心所欲地说着话。随着梦境的不断出现,李在夏变得越来越怀疑。
有时也会产生疑问。
“为什么我是这个角色呢。”
他从未对这种体位产生过性幻想。李在夏作为一名 Alpha,却很少有情欲,对性爱也觉得麻烦。
然而,他却毫无疑问地处在被操的体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种癖好。
但当梦中的 Alpha 捅他的时候,他就会失去理智。那股轻易被点燃的兴奋,即使醒来后也久久无法平息。
夜晚被吞噬,白天也岌岌可危。工作虽然因为驾轻就熟而能轻松处理,但除此之外,他常常感到茫然。
如果仅仅是欲望,无论是 Omega 还是 Beta,只要不是那个男人,他都会引诱对方共度一夜,但更大的问题在于此。
“……为什么我想见他呢。”
没错。想见他才是问题所在。
嘴里叼着的香烟,浓密的眉毛,像是不打算整齐地盖住额头的刘海,如肉食动物下颌般坚毅的下巴,粗壮的脖颈,以及小孩脑袋般大小的手掌。
“那么短的时间里,竟然看得这么仔细。”
在夏感到厌倦。明明是逃出来的,回忆他的能力却日益增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日渐清晰的巨大 Alpha 以超高清画质在他脑海中徘徊,甚至赤身裸体地出现在梦中。
时间流逝,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渴望那个房间里弥漫的玫瑰花香和淡淡的海盐味。当他想跳进某个海边悬崖自杀的时候,李在夏感到了危机。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不正常。当这些事情反复发生时,剩下的就只有去做那些一直拖延的事情了。
那就是“承认”。
“秀敏啊。”
“在夏 xi,我来解释一下。那个场合不是那样的。其实我……!”
终于,在那三个人同在场的一个月后,在夏接了秀敏一直以来被他忽视的电话,去了江北一家酒店的咖啡馆。
秀敏已经等在那里了。这是他认识秀敏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在夏解开西装外套的最后一颗扣子,刚一坐下,秀敏就开口了。那似乎是对那天的事情的辩解。
在夏没听,只说让他点茶或咖啡。秀敏摇了摇头,但在夏不肯让步,他便不情愿地翻起了菜单。
在他和秀敏各自说了自己的菜单并点完餐,直到它们被端上桌的这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夏趁机望向窗外。位于南山上的酒店将首尔市区的全景和远处的汉江尽收眼底。
那是不情愿的话。即使承认了,自己别无选择也让他觉得可笑。在夏的爱情在嘲笑自己中开始。
李在夏慢慢地开了口。
“我们解除婚约吧。”
“……什么?”
金秀敏听到李在夏的话,脸色瞬间僵硬,然后直接把杯子里的东西泼向在夏。湿黏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与天气不符的热巧克力,看来注定是要献给在夏的脸部皮肤的。
他今天特别说觉得冷。然而,即将进入梅雨季节的六月,即使不热也带着潮湿的气息。
金秀敏显得有些惊恐,一直想解释些什么。最终,那杯热巧克力,就是因为在夏建议他点些热饮而点的。
当那黏腻的甜味扑面而来时,远处站着的秘书吃惊地跑了过来。在夏抬手阻止了他,然后随意地用纸巾擦了擦脸颊。
金秀敏坐立不安,在座位上扭动着臀部。这对金秀敏来说,是一个相当轻浮的举动。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秀敏明明是自己先将还没凉透的咖啡泼在了在夏身上,现在却像自己被泼了一样,脸色苍白。
今天他看起来莫名的不安。然而,对于李在夏来说,他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如果一个人未经商议,竟有胆子在与未婚夫共进晚餐时带上情人,那他难道不应该做好准备,承担情人被抢走的后果吗?
在夏仍不情愿地开口了。不知他已经被噩梦困扰了多少天。
即使承认了,噩梦也并未停止。既然如此,他也必须为下一个阶段做准备了。
虽然不情愿,也觉得荒唐,但李在夏对自己的感情还算忠实。于是他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婚约取消吧,我对张泰健那个人也产生了一点兴趣。”
“……你说什么?”
秀敏的表情就像白天见了鬼一样。与其说是不敢相信,不如说是对“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震惊。
在夏观察着他微妙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果感情不深,就断了吧,秀敏。我感觉把那个人放在情人的位置上,我不会满足的。”
“在夏先生,你现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秀敏的脸先是变得煞白,然后又涨得通红。那是一张被愤怒灼烧的脸。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歉意。
谁让他把那个 Alpha 带到那个场合呢?
如果不是那天,李在夏或许能顺利地与金秀敏订婚、结婚,膝下有了一个 Omega 儿子和两三个 Alpha 女儿,并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经营权。
也许,阻碍李在夏计划的,正是金秀敏本人,他这样想道。
然而,秀敏却摆出一副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态度,仿佛被忠诚的伴侣背叛了一般。
“哈,该死的,你们这对狗男女……好,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自己玩去吧。我仍然……”
“别骂人。”
“直到最后……”
秀敏发脾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是默契的,但也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也只是秀敏脚踝不稳快要跌倒时,他扶住他手臂的轻微接触,但无论如何,岁月的力量不容小觑。
……他尝到了一丝苦涩。甚至生出了“难道真的只有这一种选择吗?”的想法。
为什么是那个 Alpha?为什么是那个男人?为什么非得是张泰健不可?
他只是做了个梦,单纯地想见他,两人之间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集。所以,也许他根本没必要考虑和条件如此完美的未婚夫分手。
但这对李在夏来说却很难。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要躺在另一个人身边,即便只是肉体。身为某个人的伴侣,却梦想着另一个人。
即使只是单相思,即使只是一点点心意,不行就是不行。
除了他之外,世上所有人都那样生活也无所谓。
并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跳高,也不是所有人都爱吃黄瓜。李在夏跳高很好,也不挑食,只是在爱情方面有点洁癖。
秀敏脸上带着受到百般侮辱的表情,起身离开了咖啡店。这时秘书才跑过来,递上了一条手帕。
在夏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脸上沾上这点东西算不上大事。他也觉得对秀敏很抱歉。毕竟,是他自己决定结束的。
在夏展示了手中的餐巾,说道。
“沾到的都擦干净了。”
“……那个,您头发上沾到了。”
秘书面露难色,再次伸出手,手里拿着手帕。这次在夏没有躲开,而是疑惑地问道。
“在哪里?”
就在那时,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手上青筋暴露、有细小伤口、骨节粗大,看起来像是建筑工人,但皮肤又不完全粗糙,让人好奇他从事何种工作的手。
然而,在那之前,对方的信息素先一步袭来。
海棠花和海盐的味道。是张泰健。
“这里,脖子后面沾到了。”
他的食指触碰到了在夏的后颈。大约一个指节突然从紧绷的衬衫领口间伸入,擦过他的皮肤。就像把手指硬塞进一个狭窄的洞里。
仿佛被触碰的地方会灼伤。
张泰健的突然出现让在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茫然地仰视着他,而那个男人似乎回应着他困惑的表情,淡淡地笑了。
“您好,李在夏理事。我是张汉建设的张泰健。”
啊,梦果然只是个梦。
如果不是这样。
“但是,还需要再说我们是老相识吗?每次见面都不让打招呼,自我介绍要说到什么时候啊。嘴都说疼了。”
那个 Alpha 从眼睛开始弯起,笑了。在夏咽了口唾沫。
梦终究只是梦。自己那再生能力不佳的梦,甚至连他真身的百分之一都无法展现出来。
从指尖开始,热流汇聚并蔓延开来。
2.
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夏坐在那家酒店最高等级客房的床上,茫然地想着。
哗啦啦——。
外面下着雨。冰冷的汉城市区被雨水浸湿后,显得格外湿润。被水汽笼罩的首尔,正展现出一番别样的景象。
然而,那并不是重点。
敲打窗户的雨声中,夹杂着淋浴头滴落的水声。那是从客房内的浴室传来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在夏整理了一下混沌的思绪。然后回忆起昨晚的事情。
* * *
秀敏离开后,在夏就在原地遇到了张泰健。他说想和在夏谈谈。
“在这里,理事您太引人注目了。”
他正疑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轻轻地拂过自己衬衫的领口。似乎是在指那里沾到的饮料痕迹。
在夏一时愣住,无法回答。男人仿佛根本没指望他回答,又继续说道。
“不然,一起上去也行。”
张泰健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只伸出食指向上指,表情耐人寻味。那种模糊不清、分不清是平语还是敬语的语气,就像他那面无表情的附赠品。
话语内容听起来像是在嘲讽,但语调却异常冷淡,加上他没有一丝表情,让人难以分辨他是否在开玩笑。
他声音平淡无味,语气傲慢,但看他的表情,却很难找到一丝这样的情绪。
这种微妙的矛盾,不友好的悖论,似乎精准地描绘了张泰健这个 Alpha 的特质。
在夏微微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即便他在梦中出现,即便因此解除了与秀敏的婚约,他也无意如此迅速地与他面对面。
尽管对秀敏那样说了,但他并没有立即接近张泰健的打算。
解除婚约之后,等到秀敏和泰健的关系理清,届时他也许会试着和他说说话。
如果在此期间他能整理好自己的心绪,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即便秀敏和泰健就此发展下去,也不是他能干预的。他也不想介入别人的关系。
撇开你的爱人说了最糟糕的话伤害了秀敏这件事,我还是想保持基本的礼仪。这和我对秀敏的怨恨是两回事。我也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
“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这就像某种预感。李在夏如果今天和张泰健两人单独在一起,肯定会有危险。最糟糕的是,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危险。
张泰健俯视着拒绝他的在夏。那双黑色的眼睛,虹膜和瞳孔几乎无法区分,紧盯着他。
不知怎的,我感到脊背发凉。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过去的那些梦,感到十分困扰。
虽然在夏本人不承认,但事实上,他对性方面有些洁癖。他不喜欢与人接触,所以作为一名优秀的 Alpha,他的发情期也总是平稳度过。
然而,他却做了那些放荡的梦。而梦中的对象,正是眼前这个男人。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样的性幻想,梦里那个做出各种淫乱行为的梦魇,此刻竟穿着笔挺的德国定制西装站在我面前,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困惑。
男人对着难以承受脑海中狂风暴雨般的在夏说道。
“你对我有兴趣,却没什么好说的?”
“…….”
在夏的脸上充满了惊愕。之前学过的继承人课程,还有那些商业场合的扑克脸,统统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曾向一名曾派驻中东的雇佣兵学习过被绑架时的行动守则和谈判技巧。学会了如何在恐慌状态下,不泄露自己情感的表演方法。
所以,李在夏在这种情况下本不该慌乱的。除非那个该死的雇佣兵收了钱却教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然而,那些东西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很慌乱,虽然心里想着要赶紧从这种恐慌状态中清醒过来,但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大脑因恐慌而停滞,只是呆呆地回味着张泰健说过的话。
泰健斜着头,看着在夏的眼睛。然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继续说道。
“看来你现在有点话想说了。”
是吧,理事님?
男人对着在夏嗤笑一声。这就是麻烦的开始。
两位 Alpha 随后乘电梯前往顶层的客房。客房入口与电梯直接相连。
这似乎不是为了紧急商谈而仓促预订的,经理还特地派了一位私人酒店服务员过来。
泰健在客房门口瞥了在夏一眼,仿佛在问是否真的需要酒店服务员。他垂下的目光深不可测。他曾以为自己凭借多年的经验,能擅长洞察对方的心思,但这或许真是个错觉。如果不是这样,他又怎会连张泰健最微小的意图都无法察觉呢?
面对那傲慢的疑问,在夏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他只希望少一个人看到他的表情。
酒店服务员微微一躬身,便下楼去了。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地走向客房客厅。
在夏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而张泰健则像在自己家一样脱下夹克,扔在沙发上。在夏瞥了一眼他的夹克。
他也曾做过与现在相似的梦。在夏进了客房,泰健脱下夹克走了进来……
“只有白兰地啊。”
张泰健在客房迷你吧前看着酒瓶标签说道。在夏从沉思中惊醒,用食指的指尖撑开领带结,将其松了开来。
我并不是一个爱喝酒的人,但当时口干舌燥。那种感觉就像是饥渴搅翻了我的五脏六腑。隐约间闻到了 Alpha 信息素的气味。我想用白兰地的味道来掩盖它,哪怕只是一点点。
在夏开口了,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那样也很好。”
“加冰?”
“……是。”
张泰健利落地拧开白兰地酒瓶,发出“咔嚓”一声,然后将其倒入摆放着的水晶杯中。
一个杯子里放了冰块,另一个没有。他往放了冰块的杯子里倒酒,然后将没有放冰块的那个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在倒酒的空隙,他喝完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然后将酒杯递给了在夏。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
在夏没有道谢,接过了酒杯。他也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甚至冰块都还没来得及融化。
男人瞥了一眼这样的在夏,开口说道。
“酒量不错。看着也挺好。”
在夏心想又是不敬语吗,微微蹙眉,但那男人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那股灼热感顺着食道滑入体内后,在夏不再等待,直接开口了。
“您误会了。”
男人看着在夏焦躁的表情,微微一笑说道。那笑容既像是嘲讽,又像是一种没有距离感的亲近,仿佛在夏没察觉到两人间的关系已变得更近了。
“我看起来像是会误会什么的人吗?”
男人再次将酒一饮而尽。目光依旧落在在夏身上。
在夏慢慢地回想着。
他的计划中没有这样的情况。即使要表露兴趣,也不是现在。
李在夏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至于秀敏……我只是觉得,只有用最悲惨的话语来应对,他才能接受。”
“是吗?那对方接受了吗?”
他不断地在半语和敬语之间切换,让在夏的心情变得模糊不定。
张泰健是李在夏近期唯一一个令他心烦意乱的人。他一与对方目光交织,便产生了感情,但却又不完全了解他。对于一向谨慎的李在夏来说,这样的情况本身就让他难以忍受,感觉格格不入。
李在夏在不了解张泰健的情况下就对他动了心。当他意识到自己爱慕的人是个毫无礼节的男人时,他的内心更是苦涩。
张泰健放下酒杯,握着酒瓶的瓶颈,走向在夏。然而,两人之间仍保持着距离。
尽管保持着这样明显的物理距离,李在夏却感受到了他作为 Alpha 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威胁感。
“看来理事您是云端上的人物,所以对那些小混混的传闻不太了解吧。”
“…….”
张泰健又走近了一步。他的脚步声轻柔得像猫科猛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沉重如山的威压感不容忽视。
“既然雇佣了混混,就该付出代价。”
他无声地笑了。那笑容仿佛是谎言。在夏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的脚踝仿佛被玫瑰和海盐的味道缠绕。第一次进入房间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香味,现在如同海浪般铺满了房间的地板,拍打着。在夏无视全身泛起的鸡皮疙瘩,回应道。
“我需要付出多少?”
“你很有自信嘛。我说什么都能给吗?”
“如果不是太过分的话……”
他以为自己只移动了一步,却不知不觉间已经近在咫尺。他感觉自己成了肉食动物的猎物。他为在夏倒了酒。
“第一次交易,给你便宜点。当个酒友就够了。”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退开了,仿佛之前的一切态度都只是玩笑。
在夏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他以为这样的话,自己也能适当地退让了。
当时我不该那么大意。
我从未觉得自己酒量差,我的人生总是高于平均水平的。
无论是身高、家世、外貌,还是拥有的所有东西,他都出类拔萃,甚至连能力也非凡。酒量也是李在夏众多优点之一。
然而,我却赢不了张泰健。或许问题出在刚开始时口渴,对送上来的酒来者不拒吧。
迷你吧里所有的白兰地都喝光后,两位 Alpha 再次叫来之前被拒绝的私人酒店服务员,让他们送酒。
下酒菜只有时令水果和腌橄榄。
酒店服务员说要准备些什么,我却说没关系。那之后,酒局没有任何特别的对话,一直持续到凌晨。
那之后记忆就模糊了。不,也许根本没有任何记忆会更好。
“啊,呃——!”
“明明是你先勾引的,却没什么耐心。还流了一地。”
残存的记忆断断续续,但借用张泰健的话来说,那可能是一场两厢情愿的欢愉。
不,那一定是一场两厢情愿的欢愉。张泰健对我没有非分之想,心怀不轨的反而是我自己。
连自己都记不清的性事,竟然能在健康的 Alpha 身上留下如此狼藉的痕迹,那一定是一场相当混乱的性爱。在夏吞咽了一下。
李在夏被外面淅沥的雨声和浴室传来的水声唤醒,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想穿上。
“啊——!”
要不是他一弯腰,从耻骨处传来仿佛要碎裂般的剧痛,他也许就成功了。膝盖甚至打起了颤。
“真是操蛋……”
平时不说的脏话都冒出来了。腿间黏糊糊的。
他甚至可能误以为是梦,主动扑向了泰健。一想到这种假设,眼前便一片空白。
现在是离开的唯一机会。尽管身后火辣辣地疼,大腿内侧的肌肉也在颤抖,他还是赶紧套上裤子,衬衫扣子都没扣好就离开了客房的卧室。
他竭尽全力走向客房玄关,一边走了几步,一边扣上几颗扣子。他拍了拍挂在手臂上还没穿好的夹克口袋,里面似乎装着钱包和手机。
他想,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就够了。在水声停止之前,李在夏离开了客房。他径直下到大堂,直接坐上了一个女人刚下的出租车。
他担心回老家会有麻烦,于是报了公司附近的一套高级公寓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在夏一眼,但幸好车子顺利启动了。
然后,当车开过汉南大桥时,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直到被出租车司机的呼唤惊醒,他随便抓了几张钞票塞给司机,然后上楼回家了。
他担心别人搭乘,即使只是笔直地站着不靠电梯墙壁,也倍感煎熬。他想着要搬到一个高级公寓去,那种每层楼都配有独立电梯的公寓。
他是否进入了衣帽间,或者只是像脱掉旧皮一样把西装扔掉,这些记忆都模糊不清。其间,记忆再次断断续续。
他勉强洗了个澡。整个淋浴过程中,乳头和乳晕部位的刺痛,不明原因的大腿内侧肌肉酸痛,以及后面部位的灼热感。所有这些都让他不想深入思考。
那之后,他什么也没想,就那样倒头睡着了。
幸好那天是周末,而且他不久前刚完成了投资协议,解决了燃眉之急,所以没有人来找在夏。
不,也不是没有人来找。手机不停地响着呢。
然而,在夏甚至没有看是谁打来的电话,直接关了机。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客厅沙发上,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再次陷入沉睡。
醒来时已是周日早上,距离他睡着已过了22小时。
“该死……”
在夏罕见地带着咒骂醒来。尽管他深知在紧急情况下骂人无济于事,嘴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开,吐出脏话。
后悔和自我厌恶在在夏的床边徘徊,对着他新交的朋友摇着尾巴。
* * *
他第一次感觉到性爱后大腿内侧的疼痛。所以起初他甚至不知道那可能是房事带来的后遗症。
李在夏半是厌烦从未疼痛过的地方现在却传来阵阵痛感,半是恼怒每走一步腿都在颤抖。
他平时从不懈怠锻炼,却想不通为什么那个部位会有肌肉酸痛,随即又想到,如果需要把腿张开来承接对方,那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那时,在夏才想起困扰他好几天的肌肉酸痛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再张开点。不是说想被肏吗?你配合得好,我才有心思卖力,不是吗?”
是的,准确地说,是那句台词。既然是说要张开,那必然不是其他什么地方,所以大腿根部酸痛也就理所当然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脸颊立刻涨得通红。他再次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吃饭,时不时地回想起一些片段,便叹一口气,又沉沉睡去。
这就是李在夏上周末反复做的事情。而今天,李在夏不得不像所有凡人一样,去面对连财阀也躲不过的周一上班日。
“上午要和实务人员开会。开发部科长会参加。”
在夏敷衍地向秘书点了点头。他的腰很疼,根本无法好好坐着。
他腿长腰短,因此以前从未经历过腰痛。这种疼痛对他来说太过陌生,而更让他痛苦的是,这股陌生的痛感让他不断想起某个人的脸。
尽管疼痛在折磨着他,他却难以置信。那种疼痛竟然会流窜过他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周末休息得很好,但或许是 Alpha 之身被另一个 Alpha 侵犯的后遗症,他根本无法清醒过来。只要有机会,他就想像病鸡一样打瞌睡。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夏告诉随行人员,不回老宅,而是去公寓。
一回到家,他便洗了澡,没吃晚饭就直接睡了。醒来时已是蒙蒙亮的凌晨。
整整三天,他才终于感到疲劳消散,理智回归。他终于能够清晰地思考了。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什么对策。
“…怎么办?”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虽然记不清详细情况,但从模糊的场景和痕迹来看,那显然是合意性交,即便不是,那也是李在夏单方面的纠缠被对方接受了。
张泰健没理由要和一个 Alpha 共度一夜,而且在夏还是泰健的爱人秀敏的未婚夫。这简直是认识的人中最糟糕的关系了。
他看起来对那方面并没有什么饥渴,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免费性爱就欣然接受的人。
除非他做得太多,产生了厌倦感。总之,他看起来并不至于穷困到仅仅因为自己这个 Alpha 喝得不省人事就扑上去。
那么,那晚的性爱,八成是李在夏的责任。看来是自己先缠着对方才发生了关系。
他很难想象自己会乞求发生关系,但他确定张泰健肯定不是主动的一方。
他一定是醉酒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像把一切都交给了对方一样,主动要求了性爱。
李在夏本来是个相当讲究常理的人,但由于一整月都被杂乱的梦境困扰,以至于张泰健只是因为热而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在他看来,就仿佛对方脱下内裤露出性器一样。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所以他独自一人陷入的误会只会更深。
况且当时还醉着呢。他酒量很好,从未喝到断片,所以也搞不清楚自己酒后会是什么德性。
三十多岁才出现的酒癖,或许就是缠着喜欢的人求欢。他想相信自己不是那么没用的人,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他确实成了那样一个没用的人。
当然,李在夏头脑聪明,越是危机时刻越是冷静,但不幸的是,他正处于初恋之中。
因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就开始自责。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所做的这些假设推理,没有一个站得住脚。
无论他如何钻牛角尖,结果总是相同的。在荷尔蒙和信息素沸腾般寻找张泰健的时候,和他两人独处在酒店房间里喝酒才是问题的症结。
本想放松下来,向他解释那只是个误会,自己对他并没有特别的意思,结果这杯酒却越喝越大,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恋人的未婚夫,而且还是一个 Alpha,突然发生这种事,张泰健想必也同样感到困惑,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在夏带着满满的自责和后悔度过了几天。因为一直反复思量那些事情,他食欲不振,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
由于一直按照既定规则生活,营养和睡眠质量从未缺乏,但此刻却跌入谷底;而刚发现不久的初恋,又夺走了他内心的平静。李在夏暂时失去了与他相伴一生的冷静与理智。
于是,一周之后,李在夏做出了清醒时绝不会做出的事。不,即使是普通人也绝不会做出的事,他竟然就那么做了。
* * *
“你疯了吗?”
继母只是口头上劝阻他。
问他是不是疯了的话语中,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仿佛在说“这下好了,这下成了!”那双眼中流露出的喜悦,让最近事事不顺的在夏眉心微微皱起。
然而不幸的是,他说对了。他确信自己是疯了。如果不是这样,他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在夏轻轻触碰了一下从未拿起过的刀子,将其稍微歪斜的位置摆正。今天的晚餐是金兰熙留学时常吃的普罗旺斯式家常菜。
说到李在夏,比起法餐,他更喜欢意大利菜。这种日子他通常会直接饿着肚子,或者在公司解决晚餐,但今天他有话要说。
他必须通知家里。他已经和金秀敏分手了,而且是因为张泰健。他要通知他们,不是秀敏,而是他自己先爱上了泰健。
正在喝餐前科涅克的父亲,脸上短暂地露出了听错话的表情,然后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张泰健是谁?”
“老公……就是那个,张汉建设的……”
继母的话还没说完,李在夏的父亲,李益亨就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敢说,在他作为儿子的人生中,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那样的表情。
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在家人面前更是少有欢声笑语,但李在夏看到父亲那滑稽的表情,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这时,李在夏才意识到,他其实是想让父亲露出那样的表情。
打破他的期望,摧毁他理所当然认为的自己的角色,竟然能带来如此大的快感,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母亲去世后,他从未反抗过,倒也不是没必要反抗,而是看到那表情,他便明白了。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想这么做。他想猛烈地辜负父亲的期望,比任何人都更甚。
而李益亨(音译:Lee Ik-hyung)则脸色铁青,颤抖着,怒不可遏,这让在夏(音译:Jae-ha)感到十分满意。
“你现在说什么呢?Alpha……?而且是想和一个流氓混混做什么?”
“谈恋爱。如果可能的话,还想结婚。”
于是他做下了这件事。原本那顿晚餐是用来告知取消与秀敏(音译:Su-min)婚约的理由,并准备离席的,结果这次他依然只能用西装“吃”饭了,而不是用嘴巴。
搭配鱼肉菜肴的白葡萄酒杯,就这样直直地朝在夏的胸口飞了过来。
“老公!”
惊慌失措的继母尖叫起来。他的尖叫声掩盖了酒杯撞击身体破碎的声音,所以破碎声并不算大。
脖颈被轻轻划伤,虽然流了血,但餐桌旁坐着的人中,没有一个人在意这种小伤。甚至连李在夏(音译:Lee Jae-ha)本人也不在意。
不知为何,每当他提到张泰健(音译:Jang Tae-geon),周围的人就好像要把食物泼到他身上一样。
在夏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父亲,然后凝视着捂着嘴、睁大眼睛旁观这一切的异母弟弟,开口说道:
“我又不是这个家的独生子。如果要用作种马,在浩(音译:Jae-ho)也不错不是吗?”
“什、什么?!”
“哎呀,你这孩子,在夏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金兰熙(音译:Kim Ran-hee)脸色发青地尖叫起来。他的演技堪称一流。这位继母,明明是财阀夫人,却拥有足以冲击奥斯卡或戛纳影后的演技。
在夏只是转动眼珠看向他。被优秀 Alpha 气势所压的金兰熙,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之前没有正面应对金兰熙,并非因为害怕他,而是觉得麻烦。
让母亲去世的并不是这个女人。母亲本来就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总是盯着自己长长的头发,数次露出仿佛在考虑要不要吊死在那里的表情。
所以他并没有复仇之心。相反,只是因为觉得麻烦和肮脏而避开罢了。
“对不起,母亲。劣等 Alpha 作为种马,确实不够格吧。在浩啊,对不起。哥哥可能过分了。”
继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带着愤怒,那眼神仿佛在说,侮辱他的孩子出身,就等同于侮辱他自己。
在夏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家。他甚至连这样的母亲都没有。没有想守护的人,也没有希望别人守护他的人。
看到大家如此慌乱,他现在反而想坚守自己说出的话了。原本抱着“能放弃最好,不行以后再说”的心态,此刻却被迟来的倔强燃烧着。
他从未做过如此冲动的选择。自从遇到张泰健之后,李在夏似乎就不再是那个李在夏了。
于是,他滑动手机屏幕,拨通了通话记录下方那个陌生号码。
他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但手却缓慢地将手机放到耳边。在夏微蹙眉头,闭上又睁开眼睛。
电话接通了,随着“嘟”的一声,对方接了电话。
- 吃干抹净就跑,很爽吗?
低沉的声音带着嘲讽,没有任何问候。在夏紧紧地闭上又睁开了双眼。
“我有话要说。”
那天,李在夏下定决心要向张泰健求婚。
* * *
那天李在夏喝了1230毫升的水。两瓶500毫升的矿泉水不够,他又多喝了大约半瓶。
他直到那天,才明白“紧张就会多喝水”这句话的含义。尽管喝了那么多水,他却被那震耳欲聋的紧张感所笼罩,什么也无法吞咽入喉。
午餐会议上,秘书看到上司只喝水,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但对于在夏来说,他没有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下午的工作结束后,在夏坐在理事办公室里,只盯着时钟。他打算比首尔市开始堵车的时间稍早一些离开公司。
当分针停在他期望的时间时,在夏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从理事办公室一角的衣架上取下了他的西装外套。
“理事……哦,您要下班了吗?”
在夏的秘书宥真拿着平板电脑走进来,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在夏瞥了他一眼,然后检查了一下玻璃窗中自己的倒影,拍了拍外套上根本没有的褶皱,把它们“抹平”了。
“有急事吗?我得出门一趟。”
“不,不是。小夫人问您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我打算去论岘洞。”
所谓小夫人,指的是金兰熙。原本雀跃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三天前他才惹出那场乱子,现在金兰熙就已经找上门来了,看来是想确认在夏说的话是否属实。
在夏能清楚地想象出他现在会是多么的充满期待。
秀敏的家境相当不错,而且他的父亲,也是在夏的准岳父,正在争取党内支持,成为后年大选的候选人。
李在夏若能娶到一位总统岳父,那么他作为维新继承人的地位,就像明天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一样,是顺理成章的。
然而,那桩婚事却像雨后烂掉的杏子一样,腐烂脱落了。对于金兰熙来说,他只需踩烂那颗未熟的果实,然后推说那果实一开始就不能用,就万事大吉了。
这样一来,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将取代在夏,觊觎维新继承人的位置。
所以,他肯定会问,这是真的吗,你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就对张泰健有心了?在夏甚至能想象出他探听完自己的心意后,就将此事定为既定事实,然后对李益亨和颜悦色地低语说,这是在夏的意思,那样的场景。
在夏感觉自己的脸变得像蜡一样僵硬,然后对宥真说道。
“……如果再有电话来,就说我在开会。我有点私事,所以先下班了。林科长今天也早点下班吧。”
“好的,理事。”
宥真以平淡的语气回答道。他的上司不喜欢维新的女主人金兰熙,即使不用言语表达,光从他们的关系也能猜到一二。
虽然他从未在下属面前表露过对继母的敌意,但毕竟是共事已久的人,他应该也心知肚明。
在夏简单地带上车钥匙、钱包和手机,然后向宥真道了声辛苦,便离开了公司。
他们又一次约在了酒店见面。
在夏煞费苦心地预订了那家酒店的餐厅。虽然可以通过宥真预订,但他总觉得想亲自去做,特意打了电话。
说了时间和日期之后,需要告知预订人数,但“两人”这个简单的词语却难以说出口。
在夏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这是一种悸动。他感到脚尖都有些发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在夏在前往南山酒店的路上,不得不努力回想过去发生的一切。
从在一个不怎么样的场合初次见到他时,我似乎就对那个 Alpha 产生了某种感觉。突如其来的发情期就是最好的证明。
之后,我与金秀敏一起见了他,还做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混乱的梦。李在夏的否认,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站在顶峰的 Alpha,要承认自己被另一个 Alpha 所吸引,时间很短;而要承认这种情感近似于爱,却用了很长的时间。
在那两个小时的混乱中,李在夏正前往酒店,准备再次面对张泰健。
过去几天里,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该说什么。
我喜欢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得到与你交往的许可。
这本该是 Alpha 对 Omega 的告白,但作为一生都是 Alpha 的李在夏,却只能这样想。
他甚至还浪漫地买了花。然而,到达酒店后,他感到害羞,最终只能空手下车。
李在夏本以为那天他能得到些什么。他甚至准备好了让金秀敏分手,说他会等他的话。
然而,那天李在夏未能向张泰健表达真心。尽管他们的婚姻已经促成。
如果问“爱情呢?”,大概会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嗯,这个嘛……”
“我与李理事的婚姻,只想要一样东西。”
“…….”
“放弃你裕信的一切,再来找我。那样的话,也许你会发现,即使你是 Alpha 也无所谓。”
面对李在夏的求婚,张泰健的回答是“Yes”。
由于附带了条件,这份求婚的应允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 * *
婚礼悄无声息地举行了。即便其中一方出身于黑道企业,但这桩财阀家族的联姻仍然显得缺憾颇多。
因为李益亨对儿子儿媳并不满意。
在夏对父亲这种不礼貌的态度也毫不在意。只是对泰健稍微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而已。
想起那天去向他求婚的情景,现在仍然感到有些茫然。那天在夏非常紧张,准备好的话语连一半都未能说出口。
“所以,我…如果张泰健先生和我结婚,我能给张室长的是……”
“是想让我列个聘礼清单吗?你当然知道,对理事来说这是一笔亏本买卖,对吧?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他歪着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在夏。在夏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幸好他长久以来受过控制情绪不形于色的训练。与其展现出淡淡的羞耻、难为情以及想在对方面前表现好却瞬间搞砸的窘迫,倒不如去死。
在夏艰难地开口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自尊心受挫,可能无法勃起,你愿意和一个阳痿的人生活吗?”
“…….”
在夏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泰健的胯下,随即又惊慌地移开视线。他感觉到泰健嗤笑了一声。
“即使往好里说,也像是我被理事卖了。吃白饭不好,那我用嘴巴服侍你可以吗?”
张泰健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夏,把手放到嘴边,用舌头顶了顶脸颊两下。那姿势活像是在口交时生殖器顶着脸颊一样。
从看到那一刻起,在夏的脑子就一片空白。想好的话语一个也想不起来。
张泰健看着呆滞的李在夏,嗤笑了一声。
“真他妈不理解。”
“…….”
“你喜欢我?”
那时他本该回答“是的”。然而,在夏却被高级餐厅包厢里弥漫的 Alpha 信息素所蕴含的愤怒吓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张泰健,而是害怕张泰健觉得自己很奇怪。这是他第一次害怕别人的评价。
李在夏并不习惯被评价。如果是评价别人倒是另当别论。
突然间,他觉得这种情感,无论对谁,都会让人变得贫瘠。即使是生于金字塔顶端的自己,站在情感的对手面前,也只是一个一无是处、黯然失色的 Alpha 而已。
“不,不是的。”
“…….”
这一次,张泰健闭口不言。
缠绕脚踝的费洛蒙变得更加沉重。这是泰健更生气的证据,但在夏无法揣测他此刻的心情。
他为什么生气?我难道不能安抚他吗?他还没允许,我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哄他、安抚他,然后倾注我的爱。李在夏已经开始渴望为张泰健做一切。
然而,张泰健也和坠入爱河前的自己一样,脸上写满了无欲无求。
“那意思是说,你们家那些事,需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
“好啊。那我也说说我的条件。”
在夏这才感觉指尖有了些血色。如果对方提出条件,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李在夏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其丰富的世界。无论遇到什么事,处理起来都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张泰健想要,他就能满足。当有机会用物质来表达自己的爱时,在夏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张泰健仿佛舔舐一般凝视着李在夏的脸。他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在夏茫然地咕哝道:
“这里禁烟……”
“你活得一直都循规蹈矩吗?裕信不是也逃税很多吗?”
泰健面无表情地咕哝着,拿过他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的末端。滋地一声,烟草的末端燃了起来。
在夏立刻闭上了嘴。他想表现好,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待 Omega 反而更容易些。不知道是因为爱上了张泰健所以难以启齿,还是张泰健本身就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或许两者皆是。在夏感到紧张,恨不得揉搓一番,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餐巾。
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来了餐厅却还没点餐。没有音乐的内室里,只有他、张泰健,以及张泰健的费洛蒙。
刚一坐下,张泰健就打发走了服务员。在他再次叫唤之前,没有人会走进这个房间吧。
稍稍平息的紧张感再次泛起波澜。海棠花和浓郁的海盐香气让在夏的胃里翻腾。
他感觉就像在船上,望着茫茫大海中一块小礁石上盛开的海棠花。就在那时——
张泰健吐出烟雾,开口说道:
“我不喜欢在我身下嘤嘤哭泣的那个家伙,还带着一堆累赘。”
这是赤裸裸的非敬语。之前的无礼与这番言语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在夏讽刺地意识到,原来之前张泰健对自己还是“客气”的。
“反正插进去射完就结束了,我也不喜欢穿得太正式。”
“…….”
“我是在问你,能不能抛弃一切,只带着你这个人过来。”
在夏屏住了呼吸。这仿佛是欲望在向他发问。
“我与李理事的婚姻,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
“抛弃裕信的一切,过来我这里。这样的话,谁知道呢?也许你是个 Alpha 也无所谓了。”
当时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好像点了点头。那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回忆。
李在夏的不幸,就是那样开始的。
* * *
然而,即使是手腕高明的李在夏,终究是凡人,也有不可避免的漏洞。
他的弱点,在试图用理性控制情感时,变得更加明显。
李在夏的爱的方式,充满了 Alpha 的特点。他拥有很多,一生都被财富包围,因此他甚至认为那些东西,用张泰健的话来说,也只是“空手而来”的一部分。
刚刚领悟爱情的李在夏,想为泰健做任何事。至于他是否愿意接受,那并不重要。
不,没能照顾到是正确的。
“是的,我很了解并喜欢李理事这个人,但亲家那边对我们张室长可不是这样。”
“……不是的。”
张昌植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靠着一张五十韩元的钞票和两颗睾丸建立了壮汉建设,即便到了那个年纪,他依然是个精力旺盛的老人。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气势,那是从一个从流氓起家,亲手斩荆披棘,将壮汉建设发展成大企业的人身上才能感受到的。
然而,李在夏并没有那么害怕这种类型的人。因为像张昌植这样的人,即使外表粗犷,内心却是清晰明确的。
那是在与泰健婚礼前一个月左右。婚礼的筹备工作进展顺利。无论是泰健还是在夏,都没有需要操心筹备婚礼的事情。
这种事情只要各个集团的秘书们协商一下就行了。而且,他们两人对婚礼并没有特别的憧憬。
张泰健显得更漫不经心一些。他对装饰婚宴的花语、胸花颜色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他不想把精力花在“谁穿白色礼服”这样的问题上。
在传统的 Alpha 和 Omega 的婚礼中,无论是男是女,Omega 都会穿白色礼服。在这种 Alpha 和 Alpha 的结合中,就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这样的事情,彼此之间,乃至家族之间,都有可能演变成自尊心的较量。在夏曾认为,如果他不情愿,那么穿白色礼服的自然是自己。
他觉得是自己先求婚,张泰健答应了,所以自己做出让步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听到婚礼策划师的话后,张泰健的反应却依然冷淡。
‘谁站在左边?我来。拿着捧花,戴上头纱也没关系。’
他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不,那是个玩笑吗?我不太确定。
虽然喜欢他,但对他了解却不多。我知道他嘴巴很脏,但自从答应结婚后,脏话就少了很多。
更何况,他对我从来没有说过脏话。感觉他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对我的态度却很谨慎,这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虽然不是每天见面,但每周大概有三次会一起吃晚餐。他从不挑食,吃得很好,而且用餐礼仪也很得体。
对于因为天气炎热的夏天或是个人变化带来的压力,饭量就会骤减的李在夏来说,他的食量大得惊人。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狼吞虎咽地吃。在这样的餐桌上,两人偶尔会聊起彼此的事情。虽然主要是在夏说上几句,但泰健会默默地倾听。
‘啊,这种话题您应该不感兴趣吧……反正不过是工作上的事……’
‘您在有趣的地方打断了话题。继续说吧。’
在夏以为自己是不是太兴奋而说得太多了,他却用平常的语调回答道。他若无其事地回应,让在夏的心情安定下来,又多说了几句。
张泰健不能说是温柔,但也绝不冷酷。可以说,他与初次见面时的印象截然不同。
就在他觉得他的这种变化很奇妙的时候,泰健的祖父联系了他。说是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韩式餐厅,如果能抽出时间来,他会很感激。
在夏告诉宥真推迟两次会议和一个电话,然后立刻起身前往那家韩式餐厅。
位于论岘的这家韩式餐厅,在夏也曾来过几次。主要是为了招待那些年长一些的商业伙伴。
张昌植是在夏所有招待过的对象中年纪最大、也最让他感到不自在的一位。毕竟,他是泰健的祖父。
这位老人似乎不是那种将不久于人世者特有的焦躁,而是性情豪爽,直接切入了正题。
“亲家们好像对我们张理事不太满意。”
“……我深感歉意。”
想说“不是的”,但李在夏为了这桩婚姻,已经完全退出了家族企业继承的传闻已经散布得太多了。
更何况,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传闻。
因为那都是事实。通知要与泰健结婚后,在夏正在着手整理,准备将那些核心子公司的董事职位让给他的同父异母弟弟李在浩。
在夏的祖父李元雄私下赠予在夏的土地、房产和股票等都将保留并作为嫁妆,但子公司的董事职位将在本月底前转到李在浩手中。
他对那个职位并没有那么大的留恋。生于顶峰,便像做功课一样履行着被赋予的义务。
他虽然没打算把东西拱手送给特意挤走母亲位置的继母,但也还没到声嘶力竭去守护的程度,没有那么多的不舍。
如果想成是生平第一次为了得到心仪之物而付出代价,那倒也并不可惜。然而,张昌植的想法似乎不同。
“泰健的父亲前年去世了。父亲还在世时就先走,这是最大的不孝,但因为他把几个摊开的生意都搞砸了,害得我们张理事吃尽苦头,这也是让这个老头子夜不能寐的原因之一。”
听到这里,李在夏才明白张昌植为何会突然叫来孙子的准配偶。
目标明确的人往往容易打交道。在夏短暂地想了一下,回想起泰健那总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和毫无波澜的脸,曾以为他们非常相似,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您一定很伤心吧,老人家。”
他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立刻直视张昌植。
“我本来就打算准备结婚礼物,希望能帮助张理事的事业。这本是我准备的惊喜,所以一直瞒着,早知道就该提前为您分忧了。”
张昌植的脸上明显亮了起来。他端起茶杯掩住满意上扬的嘴角,说道:
“现在我不就是你爷爷了吗?称呼太生硬,感觉太疏远了。”
“是的,爷爷。”
这次似乎又说对了,张昌植甚至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那天的午餐还算成功。
毕竟损失不大,而且至少得到了泰健一方家族的祝福,对于他们俩的婚事来说。
既然他要进行一场父亲反对的婚姻,他便希望泰健的娘家人至少不要责怪他们。
处理了无数个人财产后,在夏手中只剩下有信的股票和论岘的几处房产了。
在穷人看来,这是一笔巨额财富,但对李在夏而言,却让他瞬间有了一种跌入中产阶级的感觉。
但他仍然觉得很好。或许说无所谓更准确。他以为张昌植喜欢,张泰健也会满意,这便是他的失误了。
明明我最清楚,家人的意见和我的意愿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夏正准备下班,却被走进理事室的宥真说的话吓了一跳,问道。
“谁来了?”
“是彰瀚建设的张理事。”
“你也得说是‘准配偶’啊。”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在夏差点要站起来,又勉强停住了。
比起娇小的贝塔女性宥真,站在他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甚至投下了大片阴影。
宥真本是进来通报访客的,却不知不觉地抬眼往上看去,不料与泰健四目相对,吓得他“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看到这一幕的在夏轻轻地叹了口气。
“林科长,你出去吧。茶水嘛……”
“要是渴了,喝点别的就行。”
在夏的话还没说完,泰健就替他回答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他那十分可疑的语气让宥真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就在那一瞬间,在夏的脸颊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他连忙摆手。
“干脆下班吧。辛苦了,林科长。”
“啊,好的。明天见,理事。”
宥真鞠了一躬,关上门离开了理事办公室。在夏短暂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张了张嘴想请他坐下,却被他抢了先。
他迅速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然后先发制人地开口了。
“耳朵挺干净漂亮的。”
“…嗯?”
面对泰健出乎意料的话,在夏眨了眨眼,他需要时间来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话语。
他又一次开口了。
“可为什么像堵住了一样,听不懂我说的话呢?难道有人往你那漂亮的耳朵里塞了什么狗屎?”
“…什么?”
“我不是让你光着身子来吗?”
压迫感又加重了几分。李在夏勉强压下了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呻吟。男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
直到这时,在夏才明白他没有预约就来宥真办公室的原因。他是在追究与张昌植的事情。
在夏咬住嘴唇,迟疑片刻,随即没能坚持多久便回答道。
“我以为至少可以带点嫁妆过去。”
“我是说连裕申的一根汤匙都别带过来。长得漂亮就能让我忍受你的蠢笨,是这个意思吗?”
“张室长。”
这是为了堵住他的嘴而叫出的称呼。问题在于,即使面对侮辱性的言辞,他也没有感到不快。然而,李在夏已经很久很久过着与心情无关的生活了。
因为别人轻视他的时候,往往与公司的利益直接挂钩,所以他从来不会轻易放过。
因为这样的习惯,他才警告性地称呼了他,但实际上在夏并没有真正生气。他只是因为被眼前这位 Alpha 的视线和精神所吸引了。
他仿佛很清楚这一点,靠近在夏,俯视着他。
两位 Alpha 的身高差刚好是十厘米左右。因为在夏个子很高,很少需要仰视别人,他不知不觉地呆滞着,只能扫视着张泰健那看上去坚毅的下颌线。
张泰健眯着眼睛俯视着在夏,然后开口了。
“还挺会搞小把戏的。”
“…….”
“请你确定一下,你是要跟我结婚,还是要给我那个老头子做妾。如果是后者,那我他妈的心情真是糟糕透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把自婚事定下以来从未说过的脏话都说了出来。Alpha 那股阴冷的费洛蒙压迫着在夏。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性费洛蒙。在夏不知不觉地痛苦起来,因为呼吸变得急促了。
看到他的样子,泰健“啧”了一声,咂了咂舌,然后退后了几步。他的费洛蒙仍在汹涌澎湃。
虽然怒气并未平息,但他似乎停止了向在夏完全展现出来。
“别做些没用的事了。”
此后,直到婚礼当天,泰健都没有联系过在夏。
在夏这才承认自己犯了错。之前所有的会面都中断了。所有的联络都通过他那边的秘书和宥真传递过来。
婚礼当天也是如此。宣誓时,他没有看在夏,互相戴戒指时,泰健也只是垂下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在夏的无名指。
李在夏感到相当恐惧。那种亲手毁掉萌芽中的珍贵事物的毛骨悚然感,让他迟疑不决。
说实话,李在夏在爱情面前有点笨拙。他的人生完美无瑕,却从未有过一段能够定义何为爱情的关系。
他天性温柔,虽然不自觉地饱受无力感的折磨,但精神状态却相当健康。然而,他从未被自己倾心之人拒绝过,所以不知所措。
如果那只是一件工作,一份与生意或其他经济利益相关的任务,李在夏会很容易解决那个问题。
然而,那是一件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关乎他第一次倾心的关系,所以李在夏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李在夏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摇摇晃晃,如同建造沙堡一般。
* * *
他们的新婚房不在张昌植会长的平仓洞私宅,而是在汉南洞。那栋俯瞰汉江的豪华别墅是张泰健的财产。这本就是事先约定好的内容。
“新婚房定在哪里好呢?”
“啊……论岘有套公寓——”
“好。就让李在夏住进我家吧。”
虽然他当时心想干嘛要问,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李在夏去哪里都无所谓。一想到能住进泰健原来住的房子,他反倒觉得这样也挺好。再加上“新婚房”这个词本身就让他心神荡漾,根本无暇他顾。
在那之后,他拜访了张昌植,惹得泰健不悦,再加上这段本就勉强促成的婚姻,第一颗扣子就扣错了,李在夏因此有些畏缩。
李在夏以嫁妆名义带来的个人财产等,经过张昌植之手,被并入张韩建设。李在夏只简单地带走了平时穿的衣服和物品,住进了泰健的家。
那是婚礼结束大约两天之后。在此期间,事务繁忙,李在夏也无法住进新婚房。
在秘书林科长把李在夏的物品搬到新婚房的时候,李在夏正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吃着三明治充饥,一边工作着。
就这样,直到第二天,李在夏才得以回到那所房子里。
他原以为那是张泰健一直住的房子,没想到却意外地缺乏生活气息。也许是在李在夏搬进来之前新添置了家具,屋子里一尘不染,非常整洁。
林科长本应妥善安排张韩建设秘书室采购李在夏需要的家具并送过来,但他还是不禁低声后悔,觉得当初自己应该亲自过问一下。
新婚夫妇不约而同地分房而睡。李在夏搬进来的那天,泰健没有回家,所以他只能寻求清洁工的帮助。
“理事您好,我是明顺。您随意称呼就行。”
“你好,明顺先生。”
他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清洁工。自称明顺的男人,身高和张泰健差不多,甚至可能更高一些。
张泰健骨架高大,身材比例匀称,而明顺则有些粗犷,仿佛电影里的反派角色,不过倒也算不上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他一侧的脸颊上,从颧骨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像是刀伤的疤痕。
他面相凶恶,但在李在夏面前却缩着肩膀,高大的身躯仿佛被挤压成一团,站立在那里。这诡异的滑稽感反而让他不具威胁性。
李在夏不自觉地仰视着他,估量着天花板和他头顶之间那点微小的空隙,随后觉得有些失礼,便移开了视线。
怎么看他都不像个普通的清洁工。手背上长长的疤痕和脸颊上的刀痕,更让他看起来不像。
对泰健来说,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典型感觉”。然而,他对在夏的语气却异常恭敬。
“大哥吩咐过,要好好伺候理事님。”
“啊……”
一听到“大哥”这个称呼,他立刻明白了。这人多半是张泰健的手下。
据说那些企业型黑帮成员,不按职位称呼,越是亲近的下属越是称呼“大哥”,看来还真是这样。
泰健能被这么高大的男人叫“大哥”,在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如果说人身上真有什么气场的话,张泰健的气场显然要比明顺强得多。
明顺身上带着在夏从未见过的、属于街头巷尾人物特有的粗犷感,虽然身高也有差距,但如果两人并排站在一起,泰健似乎会散发出更沉稳的气场。
在夏沉浸在思绪中时,明顺又开口了。
“需要我帮您搬行李吗?”
“……张室长用哪个房间?”
“大哥通常在二楼的房间。”
“那么……我一楼随便哪个空房间都可以。”
明顺提起在夏的行李,却又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低下了头。接着他将行李搬到一楼的空房间,并指引他查看房间里自带的简易衣帽间。
“我来帮您整理衣服吧。”
“……不,没关系。明顺先生您去忙吧。”
在夏急忙摆手,甚至有些过急了。因为那衣帽间对明顺来说实在太小了。
作为普通人用来放衣服的房间,大小倒是合适,但毕竟是卧室里自带的衣帽间,对看起来比泰健还要高大一些的明顺来说,恐怕是有些困难。
明顺几次欲言又止。虽然长相凶恶,但人如其名,性格却有些温顺。从散发出的气场来看,他不像 Alpha,更像 Beta,但这反而让他更显得体格惊人。
身体优势是按 Alpha、Beta、Omega 的顺序排列的,所以即使同是男性,Alpha 的骨骼和身高也更为健壮。
无论 Alpha 还是 Beta,高大壮硕的明顺,用那像锅盖一样的大手帮自己叠衣服,在夏觉得还是自己动手会好得多。
虽然家务活他并非特别擅长,但为了防止金兰熙那边的人可能到他单独居住的公寓来,他一直没有请女佣,而是亲自打扫和洗衣服。
正装可以交给秘书室去送洗,但在室内穿的衣服等,他都会亲自洗涤,然后放进烘干机,或者在天气晴好时晾在阳台上。
一个像自行火炮一样强壮的男人给自己叠衣服,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非常别扭。
他正叠着衣服,刚才离开房间的明顺又敲了敲敞开的门。他像一个难以启齿的人一样犹豫着,然后开口了。
看着他手中的手机,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那个,理事님。大哥今天可能回不来了。我也得走了,您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疑惑地想,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在家有什么好担心的。但看到明顺的表情后,他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了。
原来他是在问,新婚妻子一个人在家是否没问题。明顺这个人,与他外表不符,心思却很细腻,听他在夏再次确认没问题后,才离开了家。
那天,在夏一直在等泰健。尽管明顺友善地告诉他不用等,但他还是有些抱歉地等了。
正如预料的那样,泰健果然没有回家。在夏心想会是这样,却还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迷迷糊糊睡着了又醒来。
那天之后,在夏独自在那所房子里住了大约一个月。明顺偶尔会来,但他几次犹豫之后,还是放弃了打听泰健消息的念头。
* * *
自从来到泰健的家里,在夏就再也没见过他的脸。和张昌植见面后,泰健就连之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也断了。他大概觉得两人已经彻底错位了吧。
在夏不知道该从何纠正,但他一直在努力。泰健不回家,在夏就将此视为他想表达的无声语言,这也是他努力的一部分。
在夏觉得泰健不喜欢他,所以故意不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联系他。
没有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大约一个月后才得以再次面对彼此。
“……您回来了。”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在夏不自然地站起身。玄关门通往客厅的走廊尽头,张泰健正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结婚后,在夏将他手上的工作一件件地移交给了李在浩。
当然,他这边能力出众,而那边不过是泛泛之辈,所以必须一项项地交接,但和之前的工作量相比,现在已经轻松多了。
上班时间越来越晚,下班时间则越来越早。剩下的时间里,他会读书,或者去别墅里住户专用的健身房锻炼。
明顺买菜回来后,他会翻找食材,搜索相应的菜谱,然后尝试烹饪。
住在公寓时,家务也是他自己做,但用餐方面,他要么从高级餐厅打包便当,要么在秘书室单独安排人员负责在夏的伙食。
然而现在,那些秘书室的人员也都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李在浩手下,所以吃饭这样的事情就必须亲自料理了。
明顺虽然很擅长做饭,但当他拿起菜刀时,看起来就像拿着一把水果刀,反而显得很不稳定。
“不是的,理事大人。我就是干这行的……啊,不是想说这个……”
在夏听明顺说要自己做饭,便让他别再说了,明顺则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眼珠,为自己辩解,最终在夏还是将他赶出了厨房。
这样日子久了,在夏最近竟不知不觉地忘记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倒不是说他对泰健的心意变了,也不是忘记了自己已婚,硬要说的话,更像是疏忽大意了。
所以,当他看到泰健站在玄关走廊尽头时,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在夏急忙起身,膝上的一本书掉落下来。
张泰健的目光执着地凝视着李在夏。在夏咬着嘴唇,突然心中涌起一丝担忧。
他是不是在他家里太放松了?他天性悠闲,加上之前身居高位,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主人的气势。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不会在意,但现在他迟迟才想到,这可能会给本就不讨喜的伴侣留下傲慢的印象。
然而,张泰健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最终,感到不自在的还是在夏,他先行动了。
“……您吃晚饭了吗?”
听到这话,张泰健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直接绕过在夏,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水汽味,以及小众品牌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
……难道是去了酒店吗……
在夏的心情忽然低落下来。话说,金秀敏怎么样了呢?他没能问出口,他们是否分手了。
以秀敏的性格,他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从而为了自尊心,不会出现在他或泰健面前,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然而,即便他再次和秀敏见面,在夏也无能为力。在夏茫然地凝视着泰健离去的方向,然后叹了口气,捡起了书。
如果不是秀敏,也可能是别的 Omega。
对突然与 Alpha 结婚的泰健而言,这可能比与 Beta 女性结婚更具羞辱性。
结婚前,他似乎除了秀敏之外没有其他对象。虽然可能有过一次性的鱼水之欢,但他从未持续交往过任何 Omega。
但那也并非是与 Beta 女性交往。
即便如此,他仍然有一种无谓的偏见,认为张泰健的喜好可能是 Omega 女性,其次是 Omega 男性,然后才是 Beta 女性。
因为那看起来与身为 Alpha 却对同性 Alpha 产生情愫的自己不同。似乎 Omega 比身为 Alpha 的自己更适合站在他身边。
然而,贪图泰健并与他结婚的人是李在夏。不是其他 Omega 或 Beta,而是自己。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本以为只是短暂失神,却不知不觉过了好一会儿,泰健穿着家里薄薄的针织衫和家居裤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垂了下来。湿润的刘海间,泰健的眼睛凝视着在夏。
“啊……”
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有些呆滞的感叹声。在夏抿了抿嘴唇,手里拿着书,微微垂下头。然后,他也打算回房。
直到泰健开口说话。
“朴明顺有脱发。”
“…嗯?”
“秃头应该不是你的菜吧。”
泰健说完这句话,便越过在夏,径直走向书房。紧接着,书房的灯亮起,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在夏眨了眨眼,思考着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朴明顺?朴明顺是谁?他为什么告诉我朴明顺有脱发?
他站了许久,思考着柳申集团的商业竞争对手以及与张翰形成对峙局面的建筑公司代表中,是否有一个叫朴明顺的人。
…这是让我拿来作为政治弱点吗?秃头这种事应该构不成弱点吧…?
随即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没有听清姓氏,泰健的手下、帮他处理家务的那个人,名字就叫明顺。
“…脱发?”
可是,明顺先生和脱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在夏感到疑惑,却又没有勇气去问。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于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他把书放在控制台上,爬上床,苦思冥想了很久,才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说他有脱发,所以要我多关照吧。”
他似乎挺爱惜下属的。
‘对脱发来说,什么比较好呢?’
外祖家和亲戚都没有秃头基因,所以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问题的在夏,想着黑豆是不是对头发有好处?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家里某处有泰健的存在,这种感觉沉甸甸地传了过来。在夏慢慢地转过身,面向房门躺着。
光是这样,心情就很好。
* * *
“新婚生活很有趣吗?”
“废话。”
在夏带着不快,轻轻皱起了眉头。然而,李在浩看到在夏的反应后,反而开始咯咯地笑起来。
在公司交接工作时,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提及的话题,更何况是对待兄长和嫂子,如此无礼的言辞与其说是让他生气,不如说让他觉得可悲。
李在夏的同父异母兄弟是个十足的混蛋,从不知廉耻,总做些没必要的事。不过既然自己已经完全退出柳申的经营,他只希望他能好好表现。
即便在夏对家人没有感情,他对公司还是有自己的感情的。
柳申集团里,融汇着母亲与李益亨结婚时带来的外祖父的股份。母亲虽然柔弱且神经质,但他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在夏。
不生病的日子里,他们常常一起读书,或者去看展览,以此度过时光。
他生病的时候,总会烦躁不安地推开在夏。但后来,只要母亲一生病,他就会主动避开,所以只有在母亲身体健康的时候,他才能看到他开朗的笑容。
他没有特别幸福的回忆,但也不算不幸。李在夏觉得那就是爱所带来的温暖。
如果那真的是爱所带来的温暖,那么它也太过微弱,比烧开后放凉的水还要温吞。但不管怎么说,年幼的在夏对此感到满足。毕竟在这个父母只会给子女留下无用之物的世上,李在夏已经算是继承了许多遗产了。
想到母亲作为嫁妆带来的股份,他觉得公司很难顺利运营下去。
然而,李在浩却不会那样。因为李在浩一心想着按照金兰熙的话去怨恨和侮辱在夏的母亲。
实际上,在夏的母亲并没有对他们母子做过什么坏事。他只是借娘家的势力,阻止了那个在外面生下的私生子和情人欧米伽进入家门,从未主动欺负或压迫过他们。
即便是那样,也是为了在夏。母亲虽然有些神经质,但性格大多是淡漠的,所以他既没有因为被李益亨背叛而感到愤懑,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担心在夏会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甚至直接训斥李益亨:“你是有多没用,才会在外面让不相干的欧米伽怀孕?”
然而,那里面并没有爱意,那只是在评判对错的话语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无法忍受这一切的却是李益亨。李益亨曾真心爱着在夏的母亲。
但他不爱李益亨,这份没有得到回报的爱变得扭曲,就像渴望父母之爱的小孩一样,以惹是生非的方式表现出来。
这虽然是荒谬至极的蠢事,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做出这种蠢事的竟然是大企业总裁。因为这让财产问题比普通家庭复杂得多。
“——为今天莅临的各位来宾准备的……”
讲台上,裕信制药企划部部长正拿着麦克风。
今天是举行一场相当盛大的活动的日子。这是为庆祝裕信制药旗下的 YS 生物繁荣成功收购诊断试剂公司“梅胡丁”而举行的纪念活动。
制药部门虽然有独立的 CEO,但作为总裁家族成员,李在夏的出席非常重要。本来他会独自出席,但现在是为了兼顾交接工作,所以才带来了在浩。
然而,他好不容易来了,却只说些无稽之谈。在夏用冰冷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醒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然后将嘴唇凑近了水杯。
纪念活动的流程即将结束。活动结束后,酒店将举行晚宴,但在夏只想下班回家。
因为他不知为何感觉身体不适。平时他会坚持留下来,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即将离职的人了。
他觉得把事情交给在浩,自己直接回家也无妨。一下定决心,在夏立刻叫来了宥真。
“我马上要下班了。林科长你也回去吧。我来开车。”
“理事,可是……”
从未如此的理事竟然说要先走,甚至还要亲自开车,宥真看起来有些慌张,因为他表现得如此反常。
不管他怎么想,在夏安静地伸出手,宥真只好无奈地递过车钥匙。正当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制药部门的常务拉住了在夏。
“李理事,您能莅临活动,我们真的非常感谢……”
“朴常务您好。李在浩助理理事,怎么了?还不快问好。”
在夏轻轻拉过李在浩的肩膀,把他推向朴常务,然后悄悄地溜走了。仪式全部结束后,李在浩正准备前往摆放着自助餐的侧厅,却像是被在夏突袭一般,被拉到了朴常务面前,傻傻地站着。
在夏趁机干脆离开了大厅。反正已经不是他该管的事了,谁来打招呼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夏出来后,正走向酒店大堂时。
“呃……?”
在夏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由于是工作日的下午,时间有些尴尬,酒店大堂显得很空旷。今天裕信公司在这里举办纪念活动,包下了大厅,所以普通客人稀少,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在夏轻易就发现了张泰健。
其实就算是在人山人海的地方,也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吧。
一个比其他人高出一头多的男人,没有穿西装外套,而是把外套搭在肩上,站在那里。
在夏惊讶地想走过去,却又停住了脚步。因为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苗条的男人,看起来是个欧米伽。
……是谁?
他心生疑问。因为是第一次见到的面孔,虽然可以认为是张泰健手下工作的职员,但总觉得有些不同。
他本想走过去,但又转过身。本来就因为张昌植,在新婚之初就没能好好过日子,不是吗?
与其再做些什么惹人讨厌,不如什么都不问,自己生闷气还好些。对李在夏来说,这是更好的机会成本。
“看到老婆了,总该打个招呼吧,怎么就走了?”
所以他当时并不知道那句话是在叫他。又迈出一步左右,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于是停下了脚步。
在夏回头的时候,心里仍然疑惑。老婆?虽然他确实有伴侣,但用这个称呼来叫张泰健,总觉得有些,不,是非常地奇怪。
当在夏完全转过身时,与那个焦急地寻找着他的“老婆”四目相对了。
“……张室长?”
“听说裕信有活动。”
张泰健没有回应在夏的呼唤,而是瞥了一眼二楼大厅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明顺和一位比在夏稍矮但身材结实的阿尔法。从其显露的气息推测,那位阿尔法似乎也是“那一边”的人。
“是的。张室长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嘛,偶尔会去收欠款之类的。正如你所说,现在还只是个室长而已。”
虽然是欠款,但肯定不是像街头混混那样为了几千几万元而行动,似乎是为了处理上百亿工程出了问题之类的事情而来的。
……是来找人的吗?
然而在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理事,您好。”
一直安静的明顺咧嘴笑着打了声招呼。他那张如同电影里刻板形象的黑道面孔,虽然透着紧张感,但在夏还是顺从地向明顺问好。
在泰健的随行人员中,明顺大概是最熟悉的了。毕竟张泰健不常回家。
“是,您好,明顺先生。”
在夏回礼后,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僵硬的阿尔法,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伸出了手臂。
“您好,理事。我是毛定吉。我跟随泰健哥。”
“啊,您好。”
一听说他是泰健的下属,在夏正打算热情地回礼。
“这些小混混怎么都喜欢扎堆。”
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嘲讽的声音。在夏缓缓转过身,是李在浩。
……什么时候出来的?明明说让他打完招呼再出来的。
一个理事助理,竟然没有妥善完成理事交代的工作就擅自离开,这让他感到很不满。
李在浩瞟了一眼在夏,撇着嘴笑了。他似乎觉得在夏有随行人员撑腰,不会对自己说什么。
在夏是那种很重视自己在他人眼中“裕信”家族形象的人,而这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社会对财阀家族的看法,所以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责骂在浩或无视金兰熙。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开口说话。……应该早点把他抓起来,带回本家捆起来揍一顿的。在夏看着在浩,心里后悔不已。
李在浩虽然性格像个纨绔子弟,但至今没出什么大岔子,其中九成原因都是因为李在夏在背后给他撑腰。
如果只是李在浩个人的不幸,那他吸毒也好,把家产败光也好,都与旁人无关。但只要他还是裕信家族的一员,就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所以,他把他抓起来揍了一顿。闯了祸就揍,没闯祸也揍。在夏练习拳击多年,再加上一个劣性 Alpha 是无法战胜优性 Alpha 的,李在浩每次都无法反抗,只能狼狈地挨揍。
在夏的性格还算绅士,但这仅限于文明人。在夏认为,李在浩不是文明人。
就在他开口想对这个“非文明人”李在浩说些什么的时候。
“你也是个小混混吗?”
“……什么?”
张泰健面无表情地歪着头,对着李在浩说道。与其说他面无表情,不如说他像是根本不懂得表达表情的人,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一个身高超过 190 厘米的魁梧 Alpha,用一种奇异的表情盯着自己,李在浩显得有些慌乱。
“我问你是不是也是个小混混。看你们成群结队地过来,就问问。”
他又用那种分不清是敬语还是平语的语气问李在浩,还不忘用下巴示意在浩身后的随行人员。
李在浩气得想回答,但看了看身后跟着自己的人,最终还是让他们退下了。
在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他觉得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李在浩理事。”
“怎么了。”
“…….”
“……干嘛?”
李在浩最初只是简单地回答,但感受到在夏可怕的气势后,立刻改用敬语,然后不时地偷看他和张泰健。
“这是什么态度?过来问好。”
“…….”
听到在夏的话,李在浩不情愿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向在夏和张泰健。
两个优性 Alpha 并排站着盯着他,他紧张得喉结都在颤动。
李在浩不情愿地开了口。
“哥好。婚礼之后就没再见过您了。”
然而,张泰健似乎对他的问候不感兴趣,转头看向李在夏。他似乎想开口对在夏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李在浩又一次阴阳怪气地说道。
“可是,叫哥是不是有点奇怪啊?我又不是你组织里的人。”
“…李在浩.”
在夏用低沉的声音叫了李在浩的名字,但李在浩自从搭话后一直被无视,心里很不爽,便开始自以为是地装作很强势的样子。
“不对吗?想想还真他妈好笑。”
李在浩发出粗俗的笑声。然而,这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张泰健开始笑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笑得很大声,显得格格不入。在夏也呆呆地转头看着他。
“……你笑什么?”
泰健的笑声让李在浩慢慢地放下嘴角问道。泰健爽快地回答道。
“我看弟妹好像在开玩笑,所以想讨好一下,就笑了。”
“……你说什么……”
“难道不应该好好讨好配偶的娘家人吗?喂,明顺啊,我说得不对吗?”
听了这话,站在身后的明顺粗声粗气地应道:“没错,哥。”李在浩的脸涨得通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嘲弄了,气得不行。
张泰健走近了一步。李在浩因为泰健步步逼近,不得不后退。
然而,距离本来就没多远,李在浩很快就被追上了。泰健看到他这副窘态,脸上毫无表情地说道:
“你说这有多好笑来着?”
“…….”
“可为什么只有我在笑?真是让人觉得被排挤啊。”
说完,他直勾勾地盯着李在浩。李在浩的眼睛颤抖着,仿佛被一头有着成年人手掌般大小獠牙的猛兽近距离审视着。
但张泰健并没有退让。李在浩无奈地强撑着,嘴角抽搐着扯起一个笑容。
“哈哈……”
李在浩挤出了一个假笑。他完全忘记了身后还有随从,也忘记了这里是酒店大堂的中央。
他只觉得,如果反抗,自己会立刻被压死在脚下。他本来只是想轻蔑地嘲弄一下在夏和在夏的结婚对象而已。
他想问,你挑挑拣拣了半天,最终就选了个流氓混混吗?他想说,你那么宝贝的裕信,我会把它们全部吞噬掉。他想问,你为什么要突然结婚?因为他无法把直接问在夏的这些问题说出口。
然而,仿佛是为了嘲弄付出代价一般,那个男人用漆黑发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俯视着他。
如果是人的话,脸上会浮现表情,能够读懂情感,但他却没有。李在浩甚至开始冒冷汗了。
这时,张泰健重重地拍了拍李在浩的肩膀。
“多笑笑吧,妹夫。”
“…….”
“据说对预防癌症有好处。”
……我刚才是在听健康忠告吗?……他呆呆地看着对方,泰健却已经转过身,推着在夏的背离开了。
当李在浩因羞耻和屈辱而脸色忽红忽白时,大堂里只剩下他自己和长长一列的随从了。
* * *
“……张室长。”
在夏猛然回过神来。他被推着出了酒店,却感到有些困惑。
因为他没想到泰健会以那种方式回应李在浩。
倒不是因为他冒犯了李在浩,而是他感觉到他似乎理解了自己的不满。
他对李在浩的没良心、缺乏礼仪、风度和水准感到不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泰健就先一步站出来,替他化解了这份情绪。
对于从小衣食无忧的李在夏来说,依然存在着缺失。在夏从未有过别人为他代言的经历。
他生来就有着固定的地位,而守护这样的地位,往往是孤独的。即使遇到委屈的情况,独自承受也如同义务一般。
因此,刚才发生的事情,对李在夏来说是极其陌生的。
有人替他说话,这本身就是头一次。当然,李在夏有优秀的法律代理人,但他们并不会替在夏表达情感。
这意味着他是第一个理解他的感受并主动采取行动的人。李在夏对拥有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容易感动。
如果他知道他渴望这种帮助,所有人都会争相为他代言,但李在夏自己也不知道他会因此感动。
这突如其来地引发了爱意。
以前他只是想拥有他,而现在,他觉得他可爱极了。就是那个走在他前面,像泰山一样宽厚的肩膀。微风中带来了淡淡的玫瑰花香。
在夏深吸一口气,对泰健说道。他觉得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
他想鼓起一点勇气。也很感谢他替自己表达不满,赶走了李在浩。
那种程度的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处理,但对李在夏来说,他能做的只有那些力所能及之事,所以哪怕他能做到,他却为了我而挺身而出,这份情谊变得格外珍贵。
“张室长,您这是要去哪儿?”
这时,走在前面的 Alpha 才回过头看向在夏。
他的脸上仿佛写着“啊,对了。你还在呢。”这样的表情。他好像这才想起来李在夏的存在。在夏略微顿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再鼓起一点勇气。
虽然他知道,张泰健因为与张昌植的私下交易而不喜欢自己,但今天不知为何,他觉得可能会有所不同。
张泰健停下脚步,问在夏。
“怎么?想跟着吗?”
“啊,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邀请他一起吃晚饭。
心跳得快要炸开,话语难以出口,但他觉得就算说一句也好。他甚至觉得如此罕见的紧张模样可能会显得有些奇怪。
张泰健耐心地等待着在夏张合的嘴唇。不,他看起来像是在等待。
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在夏正打算继续说下去。
“您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走呢,张室长。”
是刚才那个 Omega。仔细想想,从中途开始似乎就没见到他,所以也就没在意,但现在他突然走过来,抓着张泰健的胳膊说话,让在夏感到一种异样的情绪。
在夏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教养,却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个紧抓着泰健胳膊的 Omega 的手。
“干嘛缠着我,真烦人。”
泰健面无表情地说。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烦躁。在夏想从泰健的脸色中找出哪怕一丝烦躁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他只是始终面无表情地将手臂上缠着的 Omega 的手推开。他再次看向在夏,问道:
“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是想急死我吗?”
“啊,不是那个意思……”
绝不是想让他急死。略显愕然的在夏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男人眉心微蹙,朝这边靠了过来。
他与在夏的距离瞬间拉近。比他更先靠近的是他那股海棠花的香气。
在夏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眩晕。泰健低头看着这样的他,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又不是要跟着我,为什么老是叫我。”
啊……不能叫他吗。在夏被他的香气熏得有些呆滞,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知怎的,在张泰健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变得有些笨拙,不像平时的自己。在夏努力集中精神,嘴唇翕动着,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要不一起吃个晚饭……”
“好啊。”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回答。在夏正想问“您不方便吗?”,结果舌头差点咬到。
虽然有些发麻,但刚才听到的话是否属实更重要。他惊讶地抬头看向泰健,发现对方正用面无表情的眼神盯着他。
他眯起眼睛盯着看的样子,就像是在怀疑什么。
“开玩笑的?”
“啊,不是的。”
开玩笑?绝不是。他慌乱地摇了摇头,泰健则简短地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
“事情办完了就回家等我吧。我很快也下班了。”
“……嗯。”
在夏一边点头一边回答。之后他才想,自己为什么做了这种效率低下的事,不禁暗自咂舌。
回答或者点头,这两件事选一件做就行了。然而,张泰健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俯视着这样的在夏,然后“嗯”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明顺啊。”
“是,大哥。”
“把你姐夫送回家吧,别让他跑到别的地方去。”
…姐夫?是在说我吗。在夏微微有些僵硬,但听到这话,还是不自觉地回了一句。
“没关系,我也有随行人员跟着……。”
“那又怎样。他们没眼睛吗?”
不……有啊。那又是为什么……?在夏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泰健没有看在夏,而是从怀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他那双看起来干枯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与其说是中坚企业室长的手,倒不如说更像工地板工人或木匠的手。
长时间握着工具的手。那只手咬住了白色的烟嘴。在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咽了口唾沫,然后轻轻呼出。
一直站在后面的定吉突然伸出双手。拳头太大,看不清里面,但似乎握着一个 Zippo 打火机。因为手掌里跳出了小小的火苗。
他随即点燃烟头,深吸一口,腮帮子都凹陷了,然后吐出烟雾,说道。
“是啊。他们都有眼睛吧。今天您尤其漂亮,所以还是安全地坐明顺的车走吧。”
“…嗯?”
“老实回家待着。老婆要去赚钱了。”
什么叫尤其漂亮?漂亮到要坐明顺的车?
在夏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泰健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去。他大步走出去,旁边的 Omega 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这边。
“…….”
“…….”
目光交织,感觉很奇妙。……他们是什么关系?然而,他没能问出口。
因为站在旁边的明顺以一种纯真的表情和语气问道:“我们走吧,姐夫。”
* * *
然而,那个二人家庭的和睦晚餐时间,至少在那个晚上,似乎与他们无缘。
“…他迟到了。”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10点。如果说是夜宵倒也罢了,但要称之为晚餐,就有些模糊不清了。
在夏环视着餐桌上摆放的食物。其中也有在夏亲手准备的。
像九折板的薄饼之类的,都是他自己动手做的。明顺虽然也帮了忙,但他忙着搓鱼肚火锅里的鱼肉饺子,所以就让在夏自己来做。
‘那么,理事,祝您有个愉快的时光。’
多亏了他在被称呼为“姐夫”之类的奇怪称谓之前及时纠正,所以最后的告别并没有显得奇怪。
问题是,明顺说完那句话离开家,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
他盯着手机,想着要不要打电话,但由于 IT 技术尚未发展到那个地步,他无法仅凭视线拨打电话。
光是看着无法打电话,就必须动手操作,但他连尝试都没能做到。只是因为缺乏勇气。
就在他下定决心再等三十分钟就打电话的时候。
玄关门传来一阵晃动声。他疑惑地朝通往玄关的走廊走去,就听到键盘上传来磕磕绊绊输入密码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张室长?”
就在他以为他回来了,想再走近一步的时候。
海盐味中混杂着铁腥味。在尚未意识到之前,一股不快感袭来,他皱起了眉头。那是明显的血腥味。
在夏吃惊地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泰健的衬衫被血浸透了。他那原本系得好好的领带不知去向,身上只穿着一件西装外套。
白色的衬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水浸透。那不是凝固变干的血水,似乎还在不断渗出,被血水浸湿的衬衫紧贴着他的身体,映出了腹肌的轮廓。
在夏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
“这不是我的血。”
张泰健毫不在意地回答着,走进了玄关。他换上室内拖鞋,走向了呆呆站在原地的在夏。
“血,血……”
“这只是我的血而已。”
他稍微掀起衬衫,露出了伤口。一道斜贯健硕腹肌的伤痕赫然入目,足足有12厘米长。
在夏倒吸一口凉气。血好像是止住了,但伤口太长,似乎需要缝合。他担心就这么放着,万一失血过多导致休克怎么办。
“医院,要去医院……”
在夏转身,从连接玄关的走廊尽头的控制台上拿走了车钥匙。他因为焦急随手抓起一把,拿的是敞篷车的钥匙而不是轿车的,但他并未察觉。
他想着至少先把车打着火,正要出门,泰健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住了。
他惊讶地回头,只见泰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去哪儿?”
“医院……”
“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张室长您——”
“行了,进来吧。刚下班又要出去吗?”
泰健轻描淡写的话让在夏稍微清醒了一些。难道伤口只是长,但不深吗?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张泰健已经越过他,走进了里面。在夏无奈,只好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着,他在他身后说道:
“至少要消毒一下。”
“是啊,你来吧。”
那语气仿佛在说“那就让你来做”。在夏咬了咬嘴唇,努力回忆急救箱放在哪里。
清楚地记得,当初入住时明顺告诉过他急救箱的位置。除了应急药品,里面还装满了其他东西,但他当时没有仔细看。
在夏现在才明白明顺第一天为什么告诉他箱子的位置。他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真是慌了……’
他很少这样惊慌失措。
李在夏担任理事期间,中国工厂曾发生火灾,工会也曾举行罢工。也曾因某种原因导致股价暴跌。
即使在那些情况下,他也从未慌张。他只是稍微忙碌地处理事务,对所有事情总是沉着应对。
如此魂飞魄散还是头一次。他不得不紧紧握住拳头,生怕自己难堪地颤抖起来。
即使知道伤口不深,也知道既然能走进来就没什么大碍,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慌乱。
在夏在原地徘徊了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急救箱的位置。
他好不容易拿着箱子回到客厅,却发现张泰健不见了。他不明所以,便走向他的房间。
在夏正要走进虚掩着门的房间时,忽然停住了。说起来,这是他结婚后第一次看到他的房间。
明顺从未带他去过,但他自己也刻意与他的房间保持距离,即使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是如此。
“…….”
在夏稍作犹豫,便迈开了脚步。因为即使血止住了,他也觉得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房间里只亮着天花板壁侧嵌入的冷白色间接照明。虽然是暖色调,但房间里只有床和床头柜,看起来比在夏的房间略显空旷。
他的衣帽间也和在夏的一样,是独立于房间之外的,所以既没有衣柜,也没有电视或书桌。
那里有一个长长的红木柜子,但它关着,让人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在夏想那应该是个保险柜吧。
“啊……”
在夏一步步向前走,突然停住了。因为脚下散落着衬衫和西裤。
在夏捡起那些衣服整理时,抬起了头。
哗啦啦——
淋浴间传来水流声。在夏一时有些茫然失措。
身上有伤还洗澡?万一恶化了怎么办……
卷着嘴唇来回踱步的在夏,把手里拿着的泰健的衣服放进了房间浴室前的洗衣篮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急救箱放在了床上。
如果有书桌的话他会放在那里,但苦于没有合适的地方,只能放在这张无主的床上。
做完这些后,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躺在泰健的床上一样茫然失措。仅仅是把一个急救箱放在上面,就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
既然把箱子送过来了,是不是现在就该走了?他想。如果张泰健看到他在无人的房间里等待,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在大厅里等他呢。
“伤口处理过了吗?”
在夏甚至没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头上搭着毛巾的张泰健,赤裸着上身,只穿着家居裤,正看着在夏。
在夏不自觉地呆呆地看着水珠沿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滴落。
如果不是泰健面无表情地指出来,他肯定会像个傻瓜一样在那里站上千年万年。
“意外地看得这么热烈。我还以为你对我没兴趣呢。”
“…不,不是的。”
在夏惊得回过神来,低声回答。对于“热烈地看”这句话,他只想立刻否定。所以他没有注意到他后面的话。
然而,张泰健似乎与在夏不同,他很在意。
“什么叫不是?你说你对我没兴趣?”
“啊,不是那个意思……”
“再说下去你要哭了。我知道了,过来吧。”
要哭?在夏自从两三岁开始最早的记忆之后,就再也没哭过。即使在母亲的葬礼上,也只掉了一滴眼泪而已。
然而,呆呆地站着辩解“我从来没哭过”又显得很奇怪,所以他只好闭上了嘴。然后,他走到坐在床上的泰健身边。
“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吗?”
泰健用毛巾擦干了头上的水,然后随意地扔在床下。在夏捡起来放进了洗衣篮里。
泰健看着他,用手肘撑在身后,慵懒地靠着上半身,然后问道。在夏没有回答,犹豫了。
因为从他那慵懒的态度、表情和语气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氛围。明明他是在问他是否知道如何开始处理伤口,但在夏听起来却不是那样。
‘…禽兽不如。’
在夏自责起来。对一个受伤的人产生这种不该有的念头,让他觉得荒谬。
他从未遇到过能激起 Alpha 征服欲和欲望的对象,所以不曾知晓,但实际上,他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知羞耻。
然而,在夏很难忽视这已是深夜,房间里一片寂静,以及那昏暗的暖白色光线投射在他脸上所形成的明暗对比。
光线似乎难以完全越过他如山脉般高挺的鼻梁,便直接止步于此,在他脸庞的一侧投下阴影。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一头猛虎从白雪覆盖的山巅凝视着这边。
光线虽然未能成功爬上他的鼻梁,却似乎并未因此失去意志,而是像丝绸般顺着他赤裸的上身流淌而下,细致地照亮了他那线条分明的肌肉。
他那坚如钢管般的锁骨、厚实的肩膀、仿佛用凿子一块块雕刻出来的肌肉,以及他看自己的眼神,都让在夏屏住了呼吸。
既然生来就是 Alpha,锻炼身体并不难。无论是雌性还是雄性 Alpha,体内都会分泌出能使身体发生飞跃性发展的荷尔蒙。
李在夏的身体也同样是精瘦结实。然而,眼前的这位 Alpha,张泰健,看起来却有些不同。
这具身体不像花钱塑就的,倒像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它灵活地运动着,撕裂别人的肌肉,打断别人的骨头,只为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虽然没有很多细小的伤痕,但有几处明显的创伤。我短暂地想,那些给张泰健造成这些伤口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呢?
男人看着出神地站在那里的在夏,嗤地笑了。
“要流口水了吧?还在这儿呆这么久。”
“…我,没流口水。”
“那流别的了吗?”
在夏发现泰健说这话时,目光偷偷瞟向自己的裤腰,不由得吃了一惊,猛地转过身去。连他自己都被这与平时不符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
张泰健看着这样的在夏,嗤地一笑,说道。
“感觉就像是在欺负小屁孩儿。”
“不是那样……”
“其实,我比你更年轻啊。”
随着他补充的那句“对吧,在夏哥?”,在夏的脸颊泛起了红色。他实在搞不懂对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很快就绷紧了神经。现在可不是被张泰健的外貌和气场所迷惑,失神发呆的时候。
因为温暖的水接触到身体,周围血管扩张,伤口似乎又渗出了血。
“…我在军队的时候,学过简单的急救。”
“真酷。我可是免役的。”
泰健嘴角带着笑意,没有消除,他轻轻推了推急救箱,示意在夏动手。
在夏打开箱子的时候,泰健从床上站起来,走向靠墙的柜子,打开了门。
原来是一个带迷你吧的木柜。里面推拉抽屉里放着水晶瓶装着的琥珀色液体,开合式抽屉里则有一个与柜子大小正好匹配的酒精冷藏柜。这似乎是一个定制家具,甚至还带有一个折叠式简易桌。
泰健看着在夏,举起杯子,仿佛在空中敬酒般眨了眨眼。那是在示意他要不要来一杯。
在夏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结婚前,他还没能忘记和那个人一起喝酒后发生的事情。
在夏看着泰健握着水晶瓶颈,将酒倒入巴卡拉酒杯中,然后开口说道。
“…您最好还是尽量不要喝酒。”
“这不就是消毒吗?”
泰健毫不在意地回答,随即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在夏抿着嘴唇看着他,泰健嗤地一笑,拿起酒杯走向床边。
今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轻佻。认识他之前,一直以为他会是面无表情的,反而自己这边总是板着脸,显得僵硬,这让他有些在意。
然而,他似乎对在夏在想什么毫不关心,只是斜倚着坐在床上。
“只有我光着身子太尴尬了,你赶紧处理一下,或者也脱掉。”
在夏听到这话,惊讶地看向他,只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悄悄浮现出一丝笑意。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虽然他自己也常被人说表情难以捉摸,但张泰健更是如此。他很想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才会说出这种话,但还是故意没有问。
在夏默默地拿出了消毒液和脱脂棉。
他不想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便紧紧抿着嘴,但又觉得表情可能会泄露一切。尤其是在张泰健面前,他总是表现得特别反常,这让他感到尴尬。
这也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在心仪的人面前该如何表现。他知道自己在张泰健面前总是手忙脚乱,不像自己,明知如此却无法停止,就像偷窃这种事,只有惯犯才能得心应手一样。
在这期间,泰健拆开了一支装有不明安瓿的一次性注射器,然后直接扎进了自己的手臂内侧。在夏最初以为那可能是毒品。
泰健似乎看懂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怀疑,开口说道。
“这是抗生素。”
“…是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吸毒的混蛋?”
“没什么……。”
在夏急忙摇头。他没能如实说出“确实有点”这样的话。张泰健问话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这让在夏这次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他叹了口气,以免自己显得惊慌失措,然后用棉球蘸了消毒液,弯下腰。泰健又拿着杯子坐在床边,所以他也必须弯腰,但这个姿势不方便仔细检查伤口。
最终,他跪下来检查伤口,却隐约觉得泰健正在盯着他看。
在夏好奇地抬头看向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男人的双腿之间。
“啊……”
“风景不错啊。”
泰健垂着眼睛。因此,长长的睫毛像遮阳篷一样投下阴影。透过阴影隐约可见的黑色瞳孔,依然是漆黑一片,分不出虹膜和瞳孔的界限。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表明他在笑。嘴角没有上扬的痕迹,但不知怎的看起来就像是在笑。
泰健将巴卡拉酒杯凑到优美的唇线边,倾斜着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嘴中,仿佛是以在夏跪在他双腿之间的场景当下酒菜一般。
他的脸突然红了,但现在真的必须给伤口消毒了。血渗出来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
在夏屏住呼吸,拿起夹着棉球的镊子,轻轻地湿润伤口。尽管会很痛,泰健却只是盯着在夏,继续喝酒。
在夏觉得他的目光难以忍受。泰健似乎察觉到了,便劝他喝酒。
“就一口没什么吧。”
又是不敬语。
在夏看着递酒杯的他,叹了口气,用握着镊子的另一只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从入口液体的香气来看,这似乎是一款纯麦芽威士忌。酒味相当不错。至于食道中弥漫的灼热感,那是另一回事了。
酒精下肚,紧张感似乎也放松了一些。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脸颊附近不曾移开,但他在夏没有去确认。在夏再次专注于消毒。幸好伤口没有预想的那么深。
他安心地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太好了。”
“我不是说了只是擦伤吗。你不是想玩医生游戏吗?满意了吗?”
在夏短暂地想,这个 Alpha 是不是把他当小孩对待了。
长睫毛下方的眼睛像夜晚的大海一样漆黑一片,让人无法猜测他在想什么。它不表露自己,只是让人心潮澎湃,就像夜晚的大海一样。
他再次专注于治疗。他以为这种程度的伤口应该缝合,但那个男人却毫不在意。
如果他没有带着急救箱进来,那个男人可能已经把正在喝的威士忌倒在伤口上了。仿佛那就是治疗的终点。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更加细心。他想给这个像猛兽一样,只是舔舔伤口就了事的男人一个彻底的治疗。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私心,所以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了。
他想让他不痛,于是专心致志,甚至忘记了姿势的尴尬。在夏将新的棉球放在喷洒了止血剂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包扎起来。
然后,他正准备解开绷带缠绕,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是半跪着起身,抱着泰健的身体。
“……啊。”
刚一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红得快要炸裂了。
身体猛地发热。但还是不能停下缠绷带的动作。要是这时把手拿开,敷在伤口上的脱脂棉就会直接掉下来。
在夏努力抑制着颤抖的手,重新缠好绷带。耳边传来细微的笑声。
“等了多久?”
“什么……您说什么?”
“我说要一起吃晚饭,但我没来。你没等我吗?”
不。他非常期待。期待得无以复加。然而,在夏默默地完成了手头的工作。
他不能再一次说,他非常期待张室长,因为他没有来,他很担心。
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傻事。虽然完全表露自己的感情很难,但他觉得那样的真心也许会让泰健感到不适。
本来就因为张昌植的事情丢了分。在夏真的很想和他好好相处。他不想让他以同样的眼光看待自己,而是想确立自己作为他坚实伴侣的地位。
他曾期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彼此的位置会变得自然。然而,李在夏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接受过无数的教育,但却没有教他在这种时候该如何行事的课程。
“好像没等啊。”
“…….”
“真伤心,肚子都疼了。”
“您疼吗……?”
听到这话,他惊讶地抬起头问道。在夏这才看到那个俯视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的 Alpha。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玫瑰花的香气和海盐的味道。在夏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呆呆地望着泰健。
香气越来越浓郁。散发着甜美的花香。是只在海边悬崖,在贫瘠的石缝中盛开的花朵的香气。
在夏努力整理着发懵的思绪。绷带似乎已经缠好了。在夏艰难地移开视线,插上固定扣,完成了工作。
然后,他试图站起来。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了他。在夏的身体向前倾斜。那是猝不及防的。
“啊……”
“哎呀。”
泰健虽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他抓住在夏腰部的手臂结实有力,缠绕过来的速度非常快。
嗯……奇怪……
在夏用发懵的头脑,磕磕绊绊地思考着。是因为喝了酒吗?但就算喝了酒,也比一杯烈酒的量少一点,而且在夏的酒量并没有那么差。
有些不对劲。在夏呆呆地眨了眨眼。
一股说不清的热气……从意识尚未触及的部分开始,像热疹一样滚烫起来。
“白蜡树。”
泰健在在夏耳边低语。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嗯,迎春花?”
因为那是属于在夏的费洛蒙香气。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非常甜腻的味道。是在贫瘠之地才绚烂绽放的花朵的名字。是玫瑰花的香气。耳边响起微弱的波涛声。那是浓郁的海盐气息所引起的幻听。
在夏闭上了眩晕的双眼。
身体很奇怪。
他以为是发情期,但即使是发情期,身体也从未像这样异常地热得沸腾。
在夏摇了摇发懵的头。他想撑起倾倒的上半身,但他所能做的,只是紧抓着泰健的肩膀,尽力不让自己的脸颊贴到他的胸膛。
男人低声说道。这声音中带着笑意,足以让至少一个人觉得这种情况非常令人愉快。
“为什么老是扑过来?”
“…….”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不是那样,只是暂时有点头晕,现在能不能回房间休息,泰健说过如果他感到不舒服就叫他,说完这些话,他似乎就应该离开这个房间了。
警报声在他脑海中响起。热气像洪水般向在夏袭来。
为什么一切都像波浪?为什么一切都像大海?
张泰健那漆黑深邃、捉摸不透的眼眸,久久不散的海盐气息,海边悬崖上盛开的海棠花,以及如怒涛般汹涌而来的这股热浪。
在夏身体瘫软,仿佛沉入了大海。最终,他的脸颊贴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上次也是这样。”
“…….”
“你知道吗?”
理事让 Alpha 动情了。
好像有人在耳边低语,但他分辨不清是谁。在夏感觉自己的双眼被热气侵蚀得有些模糊。
理智亮起了红色警报。在夏蠕动了一下嘴唇。
“我,我等,等一下,该走了……”
他想说他要回自己的房间。他想挣脱他的怀抱,但腰部使不上力气,只能不停地挣扎着。
泰健像捞起落水者一样,轻松地抱起在夏的腰,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李在夏.”
“……嗯。”
他不自觉地给出了一个单纯的回答。在夏甚至没发现自己的额头正贴着泰健的锁骨磨蹭着。
那股沸腾的热气没有丝毫消退,像岩浆般咕嘟作响。小腹感到一阵瘙痒,同时又沉甸甸的。
发情期,好像是发情期来了。
“不,不是的……”
在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像个孩子般喃喃自语。这不是发情期。发情期不会热烈到让人动弹不得。
虽然会让人陷入对某个人的占有欲、征服欲、欲望的泥沼,感觉无法自拔,但绝不会像这样带来侵蚀人心的酥麻热意。
张泰健把手伸进在夏的膝弯,像是托起他一样抱住他,然后开口说道。
“谁让你在我房间里发情的?”
他每说一句话,他额头贴着的锁骨都会传来嗡嗡的震动感。
在夏想说不是那样的。即便他是自己的伴侣,但突然因为发情期而分不清天地,散发出信息素,也是一种失礼。
他感觉到房间里弥漫着梣木的香气。那是在夏的信息素。然而,却又不只是梣木的味道。
甜美的海棠香,海盐的味道,与爆发式混合的梣木香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丝微弱的……
“不是的……”
在夏否认着。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迎春花和茉莉花的香气。他想起了迎春花的花语,因为喜欢花的秀敏,他不得不记住了这些。
“性感。”
“不是吗?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
“每次被我操弄的时候都流个不停,湿透了还说不是。”
还有“你是我的”。不知为何,这句花语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那每次把我弄得硬邦邦的,通过你的‘洞’来回摩挲的人,如果不是李在夏小姐,那会是谁呢?”
“张,张室长……”
“他妈的什么室长,是在夏啊。对一个即将操弄你后穴的人,还叫什么室长?”
沉寂在夜海深处的野兽笑了。那漆黑得无法分辨瞳孔的眼眸,在夏避开了那野兽的目光。
卧室里,现在完全弥漫着迎春花的香气。
“你是我的。”
尽管散发着迎春花香气的是在夏自己,但不知为何,那花语中的主角却似乎不是他。李在夏可以是张泰健的,但张泰健却不可能是李在夏的。
“你是我的。”
那么,这句花语究竟是为谁而存在的呢?
* * *
“啊——!呵……”
极致的欢愉充斥着全身,仿佛要将他震散一般。
“别,别这样,呃……”
他试图推开那只捏着他乳头,还拉扯着的手,但并不容易。因为他的手使不上力气。
他从未想过那样的地方会被刺激,所以从被捏住的那一刻起,血液涌上,带来一阵阵瘙痒,这让他无法理解。
“嘶——”“噗嗤——”他难以相信,那粘稠的液体将两腿间的幽谷完全浸湿,在幽谷张开时发出的声音,竟在两腿之间回响着。
他甚至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湿。不知怎的,张泰健看穿了他内心深处的极力否认,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仿佛喉咙里哽咽着什么。
“别再装蒜了。这里也全湿了。明明看得见,嘴上却不承认。”
张泰健刚才还甜甜地叫着“在夏哥”,转眼就拍了一下在夏的屁股,像对待淘气的孩子一样哄他。
从未被打过的部位变得通红,火辣辣的感觉伴随着茫然的心情涌上心头。
然而,除此之外,在夏的性器却晃动着,啪嗒一声撞在腹肌上。龟头沾满了不知名的透明液体,发出“扑哧”的声音。
“等,等一下,张室长……”
还没来得及阻止,有什么东西就钻了进来,搅动着内部。感到厚重,以为是泰健的性器已经插入了,但瞥了一眼下方,它只是以惊人的气势勃起着。
那里面的是什么呢……?在夏被热气熏得目光呆滞地眨了眨眼,泰健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亲切地告诉了他。
“是手指啊。才两根就受不了,还撒娇。你的下面真是太短了。”
手指……?可这手指也太粗了……在夏摇了摇发懵的头,后脑勺在床上蹭着,心想。
房间里弥漫着各种香气。李在夏的信息素是白蜡木,那是混杂着甜味或花香的露水打湿的树枝的香气。
可是香气突然变了。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茉莉花香,也就是迎春花的香气。
在夏即使头脑被热气熏得发懵,也觉得奇怪。Alpha 和 Omega 的信息素一旦显现就不会改变。那是遗传学上不变的性状,就像人的虹膜颜色不会随着时间突然改变一样,信息素的香气也一样。
可现在自己身上突然散发出迎春花的香气。他感到很困惑。
“哎哟,还在想别的。”
对方似乎对在夏这副样子不满,用粗大的指节深入内部,准确地搅动着。
在内壁深处,他用指尖而不是指甲,轻轻地摩擦着微微隆起的突出部位。
被圆润摩擦的触感让在夏倒吸一口气,全身颤抖不止。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性器末端“滋”地喷涌而出。
在夏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那种感觉与射精截然不同,他不由自主地向下望去。
晃动的性器末端,透明的液体正“滋滋”地喷涌而出。
“还会喷水啊?”
泰健再次拍了拍他的屁股,仿佛在夸赞一个值得表扬的孩子。在夏羞耻地扭动着身体。
他的身体很奇怪。像是发情期,但身体深处却比那更痒,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然而,要说不是发情期,又无法解释这种极乐的感觉。在夏最终抓住了泰健的手腕,恳求道。
“我,我身体不舒服……好像是发情期来了,有没有抑制剂……”
“我们理事是发情期吗?”
泰健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温柔。在夏觉得现在服用抑制剂应该还来得及,便点了点头。
眼角已经湿润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湿,像个孩子一样摇着头。
泰健看着这样的在夏,眼神有些奇妙。
“我也是。”
“什么……”
“我也是发情期来了。理事上次睡了我之后就跑了,所以这次我没吃抑制剂,就是为了好好地射在里面。”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在夏困惑地看着泰健。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处于发情期的 Alpha。在夏也自诩是个相当理智的 Alpha,但发情期时,任何铁血的理智都会被打乱。
在夏讨厌那时的自己,那时候他简直就是一头只剩下欲望的野兽。他对与他人的肌肤之亲毫不在意,只能靠抑制剂来勉强支撑,但即便如此,有时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
然而,眼前的 Alpha 却是一副全然不知此等烦恼的表情。在夏不相信他正处于发情期,不自觉地垂下视线,自然而然地盯着他那粗壮隆起的性器。
“那,那是因为发情期……。”
性器的形状就像要打结一样,顶端胀大。在夏不自觉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泰健的性器在空中颤动了一下。尿道口处凝聚着透明的水珠,随着那颤动顺着流了下来。
在夏也是 Alpha,所以他性器的粗细和长度也不算普通。但和泰健的相比,就不是一回事了。
他的那个,与其说是性器,不如说更需要一个更原始的名字。
“第一次看到鸡巴里镶珠子吗?”
是的,鸡巴这个名字更适合……不,什么?在夏没有回答,再次仔细打量泰健的那个。
珠子?正如泰健所说,在夏确实是第一次看到那里镶着珠子。仔细一看,龟头下方的部分好像确实有些圆润地凸起。
本来性器的大小就已经骇人听闻,再镶上珠子,看起来既不像人的,也不像野兽的。
在夏继续凝视着,泰健的性器尖端再次开始湿润起来。染上黑色的龟头光滑地湿润着,镶嵌的珠子更加突出。尿道口大大地张开着,连那个尺寸都和在夏的不一样。
看到一股淫液猛地涌出,粘稠地流到龟头上,在夏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身体深处某个地方痒得厉害。
没碰它,只是看着而已,为什么会流出淫液,他想不通。虽然泰健用手指捅过在夏的后面,那是泰健对他的爱抚,但他从未碰过泰健。
他曾经抓住泰健的手臂让他停下,但只是手碰到了手臂,性器就流出淫液,这也很奇怪。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问“为什么会这样?”也很奇怪,所以他闭上了嘴。
男人用手抚弄了一下自己的那个,问道。
“看够了吗?”
平淡的语气。那种冷淡的语调,简直让人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因为在夏的视线而勃起的。然而,一听到这句话,全身的感官再次被点燃。
在夏不得不压抑住自己不自觉地发出的“呃……”呻吟。泰健伸出他握着自己性器的手,一把抓住了在夏的那个。
从刚才就兴奋得勃起发痛的那个,被泰健长满老茧的手掌握住。手掌有些湿润。他思考着为什么会湿,直到他感觉到会阴部沉重得仿佛要掉下来一样,才点了点头。
“我们理事的鸡巴这么棒。”
“……嗯。”
“怎么办,现在不能用了。”
他听起来并不像在惋惜,反倒有些兴奋。他的手缓慢地上下移动着。
因为长了老茧,本以为手掌会很粗糙,但并非如此。在夏的双眼,随着性器擦过裸露肌肤的感受而融化,迸发出火花。
紧握住他性器的,是泰健的手,这让他更加兴奋。在夏不自觉地扭动着臀部。泰健嘲笑着他的样子。
“你是在哪里被操出这种习惯的?”
“啊,嘶……不是那样的……。”
“好好做人。如果要去别的洞里插,那这玩意儿直接割掉算了。”
“唔,等……呃-!”
“你长得又漂亮又可爱,所以我经常想这样摇晃你,所以你最好自己好好保管着。”
懂了吗,理事?
听到这样的问话,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能说出除了你之外别无他人这样的话。
因为他的拇指紧贴着尿道口,在周围轻轻打着圈摩擦着。
“啊,啊……!放开,呜呜……”
那种粘腻的声音持续不断。当他隐约意识到那些都是从自己性器里流出的液体时,他简直要发疯了。
泰健的手顺势滑下,用湿润的指尖再次摩擦着会阴。在夏想并拢双腿,但每次他都遭到大腿内侧的拍打。
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这种对待顽皮孩子般的粗暴举动会让他兴奋,但这又是无可奈何的事。
“Alpha 也可以像这样饥渴得要命吗?”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侮辱 在夏,倒像是满足地吐露出来的话语。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一样。
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张泰健,在夏也不会愿意与另一个 Alpha 发生关系。
然而,一想到完全表露自己的心意可能会让张泰健感到厌烦,在夏便将真情实感藏匿在喷薄而出的呻吟之中。
泰健俯视着因情动而扭动的在夏,仿佛在自慰般,他半跪在在夏的双腿之间,晃动着自己的性器。
泰健的目光扫过在夏的身体各处。被他捏得微微隆起的乳头,白皙皮肤上起伏的胸肌下方形成的阴影,凹陷的肚脐,以及因常年游泳而永久脱毛显得光秃秃的胯部。
“为什么要脱毛?是为了新婚用,还是给别的混蛋解馋?”
新婚用?这话让在夏产生了太多联想。尽管这实际上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肌肤相亲。
在夏为了暂时躲避这汹涌的感官冲击,把脸埋在手掌里,喃喃自语道。
“因、因为游泳。”
“游泳?”
在夏也是个相当保守的人,一开始他穿着长款泳衣。然而,随着游泳技术的提高,他开始追求更小的泳衣来减少阻力。
因此,脱毛成了必然。通常情况下,他会包下整个酒店泳池使用,但他也喜欢专业泳池,所以如果想和其他人一起锻炼,就别无选择。
“那这难道不是给我的礼物,而是运动用的?”
现在他又用敬语了。在夏听到这话,便将遮住脸的手掌拿开。
张泰健轻轻移开在他两腿之间勃起的性器,然后没有避开在夏的目光,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小腹。
正好是脱毛的位置。他虽然作为 Alpha 体毛不算多,但因为常年游泳总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粗糙的舌尖触碰到敏感的皮肤。
然而,比触感更色情的,是张泰健凝视着他的眼神本身。在夏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
“呜,嗯……!”
他不知道自己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更不知道那种刺激会让他射精。在夏闭上眼睛,皱起了眉头,仿佛难以置信。
“不,不行……”
他无助地喊着,伸出手臂向下,捂住了自己性器的顶端。然而,白色的精液依然从指缝间汩汩流出,这一点并未改变。
他想说不要看,但视线已经牢牢地粘在了那里。他甚至在想,他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在夏并不知道自己全身已经通红,他遮掩着仍在射精的性器问道。
“你,你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
“妻子在床上看着丈夫,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听到这话,在夏“唔”地一声,再次直直地喷射出浑浊的液体。射精的余韵如同一条巨大的舌头,舔舐着在夏的身体,湿漉漉地滑过。
泰健将他完全地抱到自己的大腿间,用手臂环住他的膝盖后方,然后猛地向自己拉来。猝不及防地,在夏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将屁股放在泰健的大腿上。
某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了一下会阴,然后“咚”地一声弹开,拍打在他的大腿上。他感觉像是被一根粗棍子打了一下,但仔细一想,他意识到那是张泰健的性器。
“理事您这么聪明,也许会知道。”
“什么,什么……”
“就是 Alpha 给 Alpha 插入,会不会怀孕。”
“那种荒谬的话,啊哈——!”
话还没说完,在夏就被某个硬物撑开下方,只得像被鱼叉刺穿的猎物一样,臀部猛地一颤。
他感觉全身都像要裂成两半。奇怪的是,下方不知被什么浸湿了,发出“哧”的一声,黏稠的液体从裂开的缝隙中流出。
为什么会有那种声音……在夏在明灭的视线中努力寻找焦点,却很困难。
那只粗暴地抓住他臀部的手,强迫他吞下某个粗壮的柱状物。
“啊,进不去……”
“上次不是试过了吗。别装新手了。明明那么喜欢,干嘛老是装蒜。”
越是听到这样的话,他越是羞耻又兴奋。性器再次硬挺起来,“咚”地一声弹到他的小腹上。
在夏被体内被撑开的感觉所俘虏,觉得内壁有些发痒。
“啊……痒,痒……”
“喜欢得要死,说法还真特别。”
海盐味和玫瑰花的香气扑鼻而来。粗大而凹凸不平的东西摩擦着他体内高度兴奋的深处。
他深入,就像嫁接一样将龟头抵住隆起的地方,然后用力摆动腰部。
每当这时,泰健性器上的珠子就会卡住那个部位,磨蹭不已。在夏无法忍受,紧紧抓住了床单。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挣扎,然后抱住对方结实的背,用修剪过的指甲抓挠着。
“啊啊——!”
“……操。”
紧紧抱着他的 Alpha 在他耳边咒骂。不要骂人……他好像也有过这种想法。
在夏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不知从哪里传来夹杂着海风的花香。令人眩晕。
他实在无法忍受,直接仰起头,放开了好不容易抓住的意识的线。
结合处发出“吱”的一声,像水流迸溅的声音。泰健“啧”了一声。
“现在连后面也流个不停了。”
他想说别说那样的话,但连嘴也张不开。在夏像昏死过去一样失去了意识。睡意如黑幕般侵蚀着在夏。
3.
李在夏感到了一种既视感。对于夜里发生的事情,他难以置信,清晨很早醒来已是司空见惯。
无论如何,在黎明还未破晓的清晨醒来后,他的头脑很清醒。身体也没有任何潮湿的地方。他感觉自己被谁清洗过一样,身体干爽,透过微弱的光线,他望着窗外下着的雨。
“说是梅雨季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虽然记不清了,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现在正躺在泰健的床上。
“哈……”
他不敢回头。因为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第二次和张泰健上床。这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但在第一次关系中,在夏的记忆断断续续的。
他记得和泰健上床了,但究竟是谁主动的,究竟是谁起了这种荒唐的念头,以及他们两人中是谁接受了对方的念头,都模糊不清了。
当然,也因为那一晚,他成功和泰健结婚了。即便如此,他也很难容忍自己再次失去理智。
李在夏是一个不怎么自恋的人。因为值得爱的东西很少,所以爱自己的心也很少。但与此无关的是,他对自己却有着相当的自信。这更多是出于一种客观的视角,而非自恋。
因此,在夏认为自己的优点之一就是理智,从不做冲动的决定。
然而,如果这是第二次,也许是时候重新评估那个判断了。
“…….”
在夏鼓起勇气,慢慢地转过身。床上泰健正睡着。这很正常,因为这张床是他的。
昨晚,在夏感觉自己被无休止地摧毁又重组。
“嗯,够了——!”
“就社长你射了就完事了?真没礼貌。你插 Omega 的时候也这样吗?”
他无法反驳说不是,性关系很少,而且他反而更接近性冷淡,所以根本无法坚持到最后。
因为他那粗大不平的性器狠狠地摩擦着内壁,抽离后又猛地捅进来,再次用力刮擦着内侧隆起的突起。
一张嘴,只有呻吟声溢出,这对在夏来说是种冲击,因为他几乎不记得上一次性爱是什么感觉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所以在夏的辩解只在他心中汹涌,最终被性欲的浪潮席卷一空。
然而,泰健似乎并不想听到在夏的回答。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每次在他想说什么而张开嘴唇时,就捅入性器,让他只能发出呻吟。
在夏回想起昨晚,眩晕之下把脸埋进了手掌。……为什么突然发情了?
如果是泰健先发情,那么抑制剂和抗生素是不能同时服用的,所以他打了抗生素就不能服用抑制剂。
即使他想尝试,在夏也会阻止。在他的发情期,作为伴侣的我,确实应该像昨天那样帮他缓解欲望。
可是,我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受到了泰健发情的影响。这并不是指 Omega 受到 Alpha 发情的影响而进入发情期,而是指在同一区域内的 Alpha 开始发情后,身体的荷尔蒙系统产生竞争意识,也跟着发情了。
更奇怪的是,信息素香气的变化。不再是平时淡淡的木质香,而是迎春花的香气。
那湿润的、浓郁的花香与泰健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弥漫在床边。
他就是在这种香气中射精,并接纳了他。明明自己也是个 Alpha。
“…….”
在夏强忍住一声短促的叹息。下面依然麻木,而且为了接纳泰健而张开的双腿间的肌肉酸痛不已。
尽管如此,奇怪的是不像第一次那么痛了。为什么呢?Omega 的那个地方就像性器一样,但 Alpha 的自己却不是。明明生来就不是为了那种关系而存在的器官,却感觉自己贪婪地吞噬着他,连自己都感受到了。
与泰健所说的不同,Alpha 和 Alpha 之间是不会生孩子的。这是因为 Alpha 的身体器官无法接受另一个 Alpha。
但昨晚不同。某种东西,某种东西与平时不同……在夏放弃了继续思考,因为头痛欲裂。
他觉得这样不行,正想起身出去,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怎么?又要像上次那样,吃干抹净就溜走吗?”
“呃……”
在夏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泰健已经醒了。
那个 Alpha 不以为然地说着,手臂环上在夏的腰,把他拉向自己。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之前,他只能让因肌肉酸痛而僵硬的腰部肌肉彻底崩溃。
他猛地扑进男人的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让他感到十分窘迫。在夏有些慌乱地闭上又睁开眼睛,说道。
“……我要回我的房间。”
“走吧。谁说什么了。”
嘴上说着谁也没说什么,却不放开在夏。缠在他腰上的手依然牢牢的。
因此,在夏反而成了那个明明被允许回房间,却又被强行黏住的人。
“我让你走,你为什么这样?还贴得这么紧。”
泰健不耐烦地说道。在夏“哼”了一声,呻吟着,想再次撑起身子,但并不容易。
因为他没有合适的地方支撑身体,而且泰健强有力地抱着他的腰,不肯松开。缠在他腰间的胳膊像蛇一样越缠越紧。
“如果你能把手臂拿开一点……”
“什么手臂。”
泰健厚颜无耻地瞥了在夏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要睡着了似的。
他努力不触碰他的伤口,尽力挣脱,但并不容易。又挣扎了几次后,在夏索性泄了力气。不按压伤口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然而,他却无法阻止心中涌起的一丝委屈。在夏嗓音沙哑地开口说道。
“……但你为什么老是对我说平语?”
“因为听说年下的人要撒娇才能得到爱。”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话,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话,让我感觉不到一丝真诚。
在夏把这理解为泰健在逗他。或者,也许他对泰健的心意在无意中暴露了。
他感到有点头晕目眩。在夏连张泰健早上喜欢喝什么咖啡都不知道,却已经和他发生了两次关系,甚至还结婚了。
他心想,这样真的可以吗?这就是普通的婚姻生活吗?在夏身边缺乏可以作为模范婚姻的例子。
母亲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结婚生下了在夏,却始终拒绝父亲的爱。父亲则对他进行了充满自卑与爱恨交织的报复——他在外面另筑爱巢。
如果是有自知之明的成年人,就不会那样做,但遗憾的是,在夏的父母都是不成熟的成年人。
最亲近的例子都那样失败了,所以即使听到别人是如何生活的,他也无法相信。
所以,他很难判断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从何处开始变得不合常理。李在夏有能力从他收到的数百份报告中分辨出虚假和错误,但他却缺乏判断何为正确夫妻关系的分辨力。
即便如此。
“如果不想分开,就这样睡吧。”
泰健拍了拍在夏的背。他那粗大的手掌拍打着他的背,显得笨拙无比,但他的眼睛却不知不觉地合上了。
“似乎……也不是那么糟。”
尽管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对这段关系做出了积极的判断。
在夏从未用“看起来不错”、“应该会好”这类不确定的言语来安慰自己,他觉得自己很陌生,却也无可奈何。
“…….”
“…….”
卧室里均匀地混合着两道呼吸声,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天还没完全亮,微蓝的光线透过没有完全拉上的遮光帘缝隙渗了进来。
在夏仿佛沉入水中一般,陷入了睡梦。
明天醒来,一切会变得不同吗?还是会这样稀里糊涂地互相迁就,维持婚姻生活呢?
两种情况都说不上坏。在夏感到心情放松了一些,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努力都没有做。
* * *
发情期就这样过去了。
信息素的味道似乎变了,但这可能只是杞人忧天。那些异常撩人的热潮,在早上醒来时就仿佛被洗涤一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饿了。”
将他从呆滞中唤醒的是那句话。在夏不禁大吃一惊。抱着他在身后睡着的 Alpha,正把头埋在在夏的颈窝里低语着。
“饿了吗……?”
“李在夏先生可能吃了我这么多东西,所以不觉得饿吧。”
“……我这就给你做点什么。”